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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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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隽水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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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 隽水南岸。 隽水是一条并不算宽阔的河流,南北走向,夹在蒲圻与巴陵之间的丘陵地带里。 河面最宽处不过三十余丈,水深及腰,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视野并不开阔。 楚军的一支偏师——大约五千人,奉许德勋之命南下蒲圻,试图重新夺回这座被宁国军占据的小城。 许德勋之所以敢在被康博搅得焦头烂额的当口还分兵外出,是因为此前康博主力已转向巴陵方向突袭烧仓,蒲圻周边应当只剩少量留守兵力。 趁虚夺回这座小城,正好切断宁国军在岳州南面的立足之地。 这支偏师背靠隽水扎营。 隽水下游汇入长江,长江西行可入洞庭,水路虽远,但终究与巴陵老大营相连。 一旦陆上战事吃紧,点燃烽火,巴陵水军沿此路线驰援,快马加鞭之下快则一日可达。 进可攻,退可守。 以许德勋数十年水战经验而言,这个部署可谓稳妥之极。 然而。 他没有想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康博来了。 康博率八千余宁国军精锐,从蒲圻城外的伏击圈出发,分三路包抄了楚军的隽水大营。 此前康博突袭巴陵烧仓后从容撤退,许德勋以为他的主力还在巴陵方向游弋,殊不知康博早已杀了个回马枪,绕回蒲圻设下了口袋阵。 宁国军的行军路线极其刁钻。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了蒲圻以西的一片连绵丘陵地带,从楚军营地的侧后方摸了上来。 夜色中,八千余人衔枚疾走,连战马的蹄子都裹上了麻布,行进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清晨。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隽水南岸的时候,楚军大营便陷入了三面合围之中。 东面是宁国军的主力步阵。 四千步卒排成三道阵线,踩着鼓点稳步推进。 陌刀手、长枪手、弩手配合默契,如同一架运转精密的杀阵,一步步地碾向楚军营地的东面栅栏。 西面和北面,各有两千余宁国军从丘陵后方杀出来,切断了楚军向两侧的退路。 唯一的生路——南面的隽水。 楚军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兵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甲都来不及穿戴齐整,便被涌进来的喊杀声和箭矢淹没了。 营地的东面栅栏最先被突破。 宁国军的先锋营利用数十架壕桥铺过了营前的浅壕,随即架起云梯翻越栅栏。 陌刀手破栅而入的瞬间,在栅栏后面仓促列阵的楚军步卒几乎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丈许长的陌刀挥出去,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楚军主将是许德勋的一个侄子,名叫许彦文。 此人打仗的本事一般,但反应倒是够快。 一见三面被围,立刻下令全军向南突围,抢渡隽水。 同时,他命亲卫拼命点燃了营中的烽火台,冲天的浓烟和火光是向巴陵的水军发出的求救信号。 意思很明确,快来接应! 隽水的水面不宽。 楚军的兵卒们扔掉盾牌和甲胄,闷头往河里跳。 会水的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南岸逃,不会水的抱着木头、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漂过去。 宁国军的弩手追到河岸边,万弩齐发。密集的弩矢如飞蝗般落入河面,河水在一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无数被射中的人在水中挣扎、沉没,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挣命向前游。 惨叫声和水花声搅成了一片。 许彦文带着两百多亲卫,挤上了三条预备在河湾里的走舸,拼了命划向南岸。 他回头扫了一眼,北岸的楚军大营已经被宁国军吞没了。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无数同袍的尸体堆在栅栏脚下和河滩上。 他红着眼,咬着牙,不敢再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刘靖布下的第二张网,此刻正从更远的水面上收拢过来。 第二件事,常盛到了。 日头偏过巳时的时候,隽水下游的水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战旗猎猎。桨声如鼓。 十余艘尖底海鹘如箭矢般从隽水入长江的河口逆流杀了进来,船头上架着巨大的拍竿和床弩,船舷两侧各伸出十余支长橹,桨手们死命划水,将船速提到了极致。 打头的一艘大船甲板上,一个浑身水腥的黑脸汉子手持令旗,立在船头。 常盛。 这支水军并不大。 江州船坞新造的大舰尚未完工,且主力需留守鄱阳湖口防备徐温水军南窥,常盛能带出来的只有三十余艘旧底子的大小战船。 但个个都是在鄱阳湖上操练了半年有余的精兵,水性好、配合默契、船上的弩手和拍竿手各个娴熟。 出发前,常盛便在两艘老旧的快艨艟上备好了桐油浸透的干柴和引火之物,专备火攻之用。 常盛接到的军令是:从江州沿长江逆流而上,直抵蒲圻以北隽水入江的河口,从河口逆隽水而入,在康博对楚军发动陆上攻势的同时,从水路截断楚军的退路和水军驰援。 顺着长江逆流向西,经武昌不入,继续沿江上行,直抵隽水河口。 逆流行军,桨手们的胳膊都快断了。 终于,在康博发动攻势的同一天清晨,常盛的船队从隽水下游杀了进来。 正好撞上了从巴陵方向赶来驰援的楚军水军。 楚军水军的船队规模不小。 二十余艘大型楼船和斗舰,外加三四十艘快艨艟。 他们是接到许彦文大营的烽火信号后全速赶来的。 许德勋虽然在巴陵城里被康博搅得焦头烂额,但水军是他的命根子,调度起来轻车熟路。 他一声令下,水军倾巢出动,准备从水路接应许彦文的残部,同时切断宁国军追击的后路。 楚军水军的统领名叫许全忠,是许德勋的心腹嫡系,打了半辈子水仗的老宿将。 当他率领船队从巴陵方向驶入隽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抢时间”“救侄郎君”。 烽火信号来得急,他连前哨探船都来不及放出去,带着主力便一头扎了进来。 隽水弯多水急,两岸芦苇丛丛,遮蔽视野。 许全忠的旗舰绕过一处河湾的时候,常盛的战旗突然从芦苇荡后面冒了出来,迎面堵在了航道上。 “敌船——!” 料敌不及。 许全忠的心一沉到底。 对面来的是一支有组织、有建制的水军! 从哪冒出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了。 常盛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十余艘宁国军的尖底海鹘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来。 船头的床弩在一百步的距离上率先开火—— “嘣嘣嘣”三声脆响,三根手臂粗的巨矢穿破空气,精准地钉入了楚军前锋船的船舷。 其中一根巨矢直接贯穿了一条快艨艟的侧板,从船舱里穿了出去。船舱内的桨手惨叫着从桨座上翻倒,血如泉涌。 紧接着,常盛的快船群以品字阵型切入了楚军船队的阵列。 宁国军的船小而快,楚军的船大而笨。 在隽水这种并不算宽阔的河道里,大船的优势反倒成了劣势。 掉头困难,跟不了队形,船与船之间的间距稍大一点就容易被小船钻空子。 常盛瞅准了这个命门。 他的快船群像一群狼一样在楚军大船之间穿梭。 经过时不做纠缠,只做一件事。 用船头的拍竿猛砸楚军楼船的舵楼和桨舱。 “轰!” 一根丈余长的拍竿从高处落下,精准地砸在一艘楚军楼船的舵楼上。 整个舵楼被砸塌了半边,舵手连人带舵杆飞出了船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失去舵控的楼船像一头瞎了眼的蛮牛,在水面上打起了转。 旁边的两艘快艨艟来不及避让,“嘭”的一声撞在了它的侧舷上。 三条船搅成一团,堵死了半幅河面。 “放火船——!” 常盛一声令下,那两艘出发前便已备好桐油引火物的旧艨艟被点燃后推入了河面。 火船顺着水流,直直地漂向了搅成一团的楚军船队。 桐油遇火,火势瞬间大作。 “烧了!快跳水——!” 楚军的船上一片哀嚎连天。 被火船点着的那三条船烧成了满天火雨,火舌沿着桐油蔓延到了旁边的战船上。 连锁反应之下,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便有五六条楚军战船被引燃。 河面上到处都是浓烟、火光和在水里挣命扑腾的人。 许全忠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己方船队被一支不到二十条船的“小”水军打得七零八落,整个人惊骇欲绝。 他从来没想到,对面会有一支水军出现在这里。 宁国军虽坐拥江州,但水军底子薄弱,且主力需留守鄱阳湖口以防徐温水军南窥,能调出来机动作战的不过区区数十条旧船。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许德勋和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确信宁国军在岳州方向只有步兵,没有水军。 可眼前这支水军,虽然船少兵寡,打起仗来却凶悍得令人发指。 那种在狭窄水道里来去如风、一击即走的打法,分明是在鄱阳湖上千锤百炼过的路数。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常盛的小船队虽然数量不占优,但凭借着速度和火船的奇袭,将楚军水军的阵型搅了个支离破碎。 楚军的楼船和大型斗舰在狭窄的隽水河道里施展不开,反倒被火船和走舸逼得四处乱窜。 最终,许全忠眼见大事不妙,下令旗舰调头。 “撤!退回巴陵!” 楚军水军开始全线撤退。 但退路并不顺畅。 被烧毁和搁浅的船只堵住了大半河道,后面的船挤着前面的船,前面的船又被沉船的残骸卡住了桨。 混乱中,又有几条船被宁国军的弩手射杀了舵手,失去控制后横在了河面上。 常盛没有追。 他的船不够多,人也不够多。 在混战中已经折损了两条走舸和百余名水卒。 硬追上去跟楚军的大部队缠斗,不值当。 他勒停了旗舰,立在船头,望着远方仓惶北逃的楚军战船,嘴角挑了一下。 “够了。” 此役,楚军水军折损战船十四艘,其中焚毁九艘、俘获三艘、击沉两艘。水军兵卒阵亡和溺毙者过千,伤者无算。 许全忠带着旗舰和不到一百名亲卫,狼狈地逃回了巴陵。 他不敢回使院复命,他带出去的那支水军,是许德勋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 如今折了近半,他没法跟节帅交代。 但这些事,他已经顾不上了。 活命要紧。 而在隽水南岸的战场上,陆上的战事也已经尘埃落定。 康博的步阵将楚军营地碾了个粉碎,俘虏了两千余人,缴获了大量军械物资。 许德勋的侄子侥幸乘船渡过了隽水,在南岸收拢了不到五百残兵,一路狂奔,逃回了巴陵城。 …… 蒲圻城外。 康博骑在马上,一手翻着清点出来的战损军报。 “禀将军。此役斩首八百余级,俘虏二千四百人。缴获甲胄六百副、长枪一千两百余支、牛马辎车若干。” 副将歇了口气,接着道:“水军方面,常将军击沉并焚毁楚军战船十四艘,俘获三艘。常将军折损走舸两艘,水卒殁了一百三十余,伤了二百。” “我军步阵方面——战死二百一十六人,伤三百余。” 康博合上军报,翻身下马。 他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不远处,宁国军的辅卒正在清理战场。 楚军俘虏被绳索串成长列,垂着头从他面前走过。 有些人神情呆滞,有些人还在发抖。战场上的辎重和兵器被一车车地拉走,堆积如山。 隽水的河面上还在冒着青烟,几条被击沉的楚军战船露出了水面上的桅杆和残骸。 水里偶尔翻上来一具浮尸,被水流冲向了下游。 康博灌了一大口水,扭头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命人将战报誊写两份,一份六百里加急呈送潭州节帅。” “另一份——” 他扭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昌江县的方位。 “派人通知庞观。庞观已围了昌江许久,许德勋经此一败,水军折了近半,粮仓在前番巴陵之战中又被咱们烧了大半。他不敢再出巴陵了。” “昌江,可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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