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主楼前照得跟白天似的。人声嗡嗡地响,学生会的人举着喇叭来回跑,喊着“别挤别挤,按高矮排”“前排蹲下,后排站凳子”。有人踩到别人脚,哎哟一声,俩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
刘海和徐怡颖走到人群边沿时,正赶上摄影师架好相机,摆手让大家安静。他们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影子被灯光压得很短。徐怡颖把军绿色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刘海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站前面去,你是国家奖学金的,得有排面。”
“你才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她没动,语气还是那种上课点名式的冷静。
“但我长得糙。”他咧嘴,“你站中间,大家敢笑。”
她侧头看他,右手中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一闪。停了两秒,她轻轻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在前排中央的位置站定。风把她的米色高领毛衣吹得鼓了一下,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碰在包带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刘海退到后排中间,站到两个实验室同组的男生之间。有人小声嘀咕:“这阵仗比期末考还紧张。”旁边人接话:“可不,考砸了补考就行,这照片挂一辈子。”
摄影师举着相机来回走,一边调焦距一边喊:“所有人看镜头!别低头!前排女生把头发拨开!后面高的蹲下!再蹲一点!哎对——”
话没说完,一个男生突然打了个喷嚏,队伍瞬间乱了。有人笑出声,前排两个女生捂嘴弯腰,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搡。摄影师扶额:“重来重来!这拍出来全是闭眼的!”
刘海扫了一圈,见大家都绷不住劲儿,脸上笑容僵的僵、躲的躲,连徐怡颖都抿着嘴,一副“我不想配合”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腰间,自制多功能扳手还在那儿,冰凉的一截露在外头。
他忽然举起扳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嗓门一提:“来!喊“齿轮咬合”!”
全场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哄笑。这词是实验室老梗,谁都知道意思——不是“一二三茄子”,是“咱们这帮人,真能一块成事”。
“齿轮——咬合!”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齿轮咬合!”更多人跟着吼。
快门“咔嚓”一声按下。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望向镜头。前排徐怡颖扬起唇角,笑得干脆利落,耳尖微微泛红;后排刘海咧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还举着那把歪七扭八的扳手,像举着奖杯。有人笑岔了气,肩膀抖着;有人眼角带笑纹,脸上的光比头顶的灯还亮。
摄影师低头看样片,抬头冲他们竖大拇指:“成了!这张不用修!”
人群松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自己的本子想抄合影时间地点,准备回头找洗相馆要底片。学生会干部抱着登记表跑过来:“照片洗三套,一套贴公告栏,一套交团委,一套……留档?”
刘海摇头:“洗出来贴实验室门口就行。”
“就一张?”那人愣住。
“够了。”他说,“谁想看,自己去看。”
旁边徐怡颖没接话,只低头看着相机递来的预览屏。相纸上,她的笑脸清晰可见,比答辩通过那天自然得多。她轻声说:“比上次科技展闭幕式好看。”
刘海站她斜后方,听见了,没应声,只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内袋里那本手稿册子的硬壳封面。
这时,有个穿灰色运动外套的男生站在自行车棚边上,望着这边人群,忽然抬高声音说:“王大勇要是也在就好了。”
周围几个人停下动作,朝那边看了一眼。
刘海顺着声音望去。远处车棚里,那辆掉漆的二八杠静静停着,车筐里还挂着半袋螺丝钉,是他上周调试减震装置时留下的。车座歪着,像是被人坐过又匆忙离开。
他没动,只说:“他会看到的。”
那声音没再响起。人群继续散开,有人去拿水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待会儿去哪吃宵夜。摄影师收起三脚架,学生会的人忙着清点名单,确认没人漏拍。
徐怡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无名指轻轻摩挲戒指上的刻字。她抬头看了看主楼顶上的钟,七点十七分,和平时做实验的结束时间差不多。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额前,她抬手拨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排地上——那里有一枚掉落的纽扣,像是从谁的工装裤上崩下来的。
刘海也看见了。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认出是谁的,就顺手塞进裤兜。他站直身子,扫了一圈空下来的广场。凳子还没撤,地上留着几道鞋印,相机三脚架的支腿在水泥地上压出三个小坑。
他没走。
徐怡颖也没走。
两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站着,中间是刚拍完合影的余温。她忽然说:“这照片,得等几天才能洗出来。”
“嗯。”他点头,“胶卷还得送厂里冲。”
“那你到时候……去看看?”
“肯定去。”他笑,“我要确认我有没有闭眼。”
她嘴角一扬,没接话,只是把包带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军绿色帆布包侧面,还插着那本《康德三大批判》,书页边角有些卷。
远处传来收摊的声音,学生会的人开始拆横幅。灯光依旧亮着,但人少了大半。主楼前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些杂乱的脚印,和几张被踩扁的糖纸——刚才有人边等边吃水果糖。
刘海看着相机支架留下的三个小坑,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问:“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画传动结构图,画了多少遍?”
“七遍。”她答得干脆。
“最后你说啥?”
“勉强过关。”
他嘿嘿一笑:“现在这回,算不算过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然后她说:“这次,是你请我吃的热豆浆。”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大二冬天,他在图书馆外摆摊卖暖手宝,她冻得手指发僵,他顺手递了一杯。当时她没收,后来却默默帮他多摆了三天摊。
“你还记得?”他挠头。
“我记得所有你做过的事。”她说完,转身朝主楼侧门走,“走了,明天还有课。”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走远。米色高领毛衣在灯光下显得很软,步伐稳定,没回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心还残留着扳手的金属触感。然后他抬起眼,望向实验室方向。三楼靠左第二个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有人忘了关。
他没动。
风从广场穿过,把地上一张合影登记表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上面一行写着:青江智造团队合影·1986级毕业季。
刘海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刚才拍照时的笑容。灯光照在他右眉骨的月牙疤上,颜色浅淡,像一道旧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