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掌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徐怡颖合上书，指尖压着《康德三大批判》的封面，没动。周围人陆续起身，有人拍她肩膀说“徐学姐今天真敢讲”，她只点点头，没接话。刚站起身，余光里一道影子停在过道边——刘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手里捏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低着头，像在看鞋尖。
他没说话，只朝湖边方向扬了扬下巴：“走一段？”
徐怡颖没问为什么，也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夜风从林荫道吹过来，把横幅一角掀得扑啦响。路上碰见几个熟面孔打招呼，刘海咧嘴笑笑，徐怡颖点头示意，脚步都没停。路灯昏黄，树影在地上碎成一片片，踩上去像踩着旧报纸。
走到湖边长椅，刘海停下：“就这儿吧。”
这地方他们太熟了。大二那年为一个传动结构吵到半夜，坐的就是这张椅子；去年冬天调试遥控模型船，电池突然短路冒烟，也是在这儿蹲着拆外壳。木条缝里还卡着半截焊锡丝，是上次刘海修电路时落下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一枚银戒静静躺着，素圈，无镶，只内侧刻着三个小字：1986。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就是咱们第一次在实验室对图纸那年。”
徐怡颖盯着戒指看了几秒，左手腕微微一转，翡翠算盘珠在袖口磕出轻响。她没伸手去拿，反而低声问：“你记得那天我说了什么？”
刘海挠了下后脑勺，眉毛挑了挑：“你说——“重画，否则零分”。”
她忽然笑了，极淡的一下，耳尖有点红：“那你现在……及格了吗？”
说完，她伸出手，接过戒指，慢慢戴进右手中指。动作稳得很，就像平时签奖学金申请表那样，不快也不慢，戒指滑进指根，正好卡住。
刘海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眼：“干嘛？”
“没啥。”他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你戴这玩意儿还挺顺眼。”
徐怡颖抽回手，从军绿色帆布包里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用钢板刻字法压印一行小字：“机械结构优化十二讲·手稿版”。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显然是翻过不少遍。
“你总说我逻辑严苛，可你的跳跃思维也常让我跟不上。”她把本子递过去，语气还是那副上课点名似的冷静，“这是我整理你三年来说过的所有技术观点，加上我的推演。算是……互补。”
刘海接过，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工整，但每页都有批注、修正线，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画了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此处存疑，待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去年校科技展闭幕式，他背对她弯腰调试设备，阳光落在他肩头，自制扳手斜插腰间，影子拉得老长。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看你。”
他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抬头看她：“这本子……能撕一页当草稿用吗？”
“不能。”她立刻答。
“借我抄点数据呢？”
“不行。”
“就一页！”
“整本都不行。”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这是成品，不是工具书。”
刘海嘿嘿一笑，把本子小心塞进自己工装裤内袋，拍了两下：“那我当传家宝供着。”
湖面吹来一阵风，把岸边柳枝晃得沙沙响。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实验楼三楼靠左第二个窗户，是他们常去的那个实验室。楼下自行车棚里，一辆掉漆的二八杠歪着停着，车筐里还挂着半袋螺丝钉，是上周他们测试减震装置时留下的。
“你为啥非选1986？”徐怡颖忽然问。
“因为那年你骂我最狠。”刘海靠着椅背，抬头看天，“线条歪、标注乱、比例错，一口气说了我七个问题。但我改完第七遍，你只说了一句“勉强过关”。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虽然嘴毒，但认理。”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指腹轻轻摩挲那三个刻字。
“其实你早该拿奖学金的。”她说，“大二那次答辩，你明明比郎强方案好，陈教授却说你“想法跳脱”。要不是后来你在图书馆贴出对比测试图，评委也不会重新打分。”
“嘿，你还记得这事？”
“我记得所有不公平的事。”她声音不高，“我妈被财务科的人逼退那天，也是这么说的——“程序合规，结果合理”。可我知道不合理。”
刘海没吭声，只是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道直线，又在旁边划了一道歪的，两道并排，像铁轨。
“现在这道直了。”他指着第二道。
徐怡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人声，是学生会的人在喊：“全体集合！十分钟后广场拍合影！”喇叭声断断续续，把湖面的安静戳出几个洞。
刘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
“嗯。”她也起身，理了理驼呢裙摆，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回肩上。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往主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经过一棵老槐树时，徐怡颖忽然停下。
“刘海。”
“咋？”
她抬起右手，戒指在灯光下一闪：“明年要是还有这种演讲，我可能还会说你。”
“那你多说点。”
“我说了，你也得配得上。”
“那必须的。”
他咧嘴一笑，右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本手抄笔记的硬壳封面。她走在前面，米色高领毛衣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左手腕的翡翠算盘珠偶尔碰一下包带，发出细微的响。
前方广场已经亮起几盏临时灯，人群聚在中间，有人在摆凳子，有人在调相机。他们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队形，又还没被拉进人群。
刘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远处灯光下的人影晃动。
徐怡颖也没催他，只是站在旁边，右手轻轻碰了下戒指，确认它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