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科技园门口的梧桐树影刚挪到墙根,一辆印着“中央电视台”字样的面包车就停在了B区三号楼前。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穿夹克的人,扛着摄像机和灯架,脚步利索地往办公楼走。
刘海正在样品间核对第二批模块的发货清单,听见助理在门外喊:“刘工,央视到了!”
他头也没抬,“让他们先拍车间,我在忙。”
话音落不到两分钟,一群人就进了走廊。记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本子,站定后自我介绍:“中央台专题部的,今天来拍青年创业者系列,您就是刘海?”
刘海放下笔,看了眼自己沾了机油的工装裤,“是,但我得先把这单发出去,耽误了厂里试产排期,工人得白等一天。”
记者笑了笑,“行,我们先拍点工作画面。”
摄像机很快架了起来。镜头扫过调试台,几个学生正围着电路板测电压,有人举着焊枪,有人拿尺子量接口间隙。刘海站在中间,一边拧螺丝一边跟人说参数,声音不高,但句句能听清。
“这个传动轴用了新模具,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他把万用表探针搭上去,“你看,负载测试稳得很,连续运转三小时温度不上四十度。”
记者问:“你们团队平均年龄多大?”
“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九,都是在校生。”刘海指了指身后墙上贴的名单,“七个名字,五个来自工人家庭。我们没背景,就靠动手能力吃饭。”
镜头切到采访环节时,已经快十一点。接待室临时收拾过,茶几上摆了两杯白开水,没放任何宣传册或奖状。刘海坐下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腰间别着自制多功能扳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去理。
记者开口:“很多人觉得大学生创业是赶时髦,你怎么看?”
“赶时髦的人不会半夜三点蹲在厂里调模具。”刘海说,“我见过老师傅弯着腰拧螺丝拧到直不起身,也见过女工因为重复动作得了腱鞘炎。我们做这个模块,不是为了当什么"时代弄潮儿",是想让干活的人少受点罪。”
记者顿了顿,“可现在全国都在提"科技兴国",你们算不算踩上了风口?”
“风是风,脚是脚。”刘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风来了,站不稳照样被吹跑。我们不敢说自己多厉害,就知道每天得把图纸改明白,把零件装牢靠。昨晚上我还看见合作厂的老张试完设备笑着说"这下腰能直起来了",这话比啥都值钱。”
记者记下这句话,又问:“你觉得成功是什么?”
刘海沉默了几秒,“成功不是赚多少钱,是有人用了你做的东西,生活真变好了。要是非要说目标,那就是做个砖,让人踩着过河。谁都能踩,踩完了还能接着用。”
摄像机一直开着,最后拍了一段他在车间检查出货箱的画面。箱子底部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二批生产计划(草案)”,字迹潦草,边角还蹭了油渍。
采访结束,记者收起设备,临走前说:“您会被千万人看见。”
刘海正在拧一个松动的接头,闻言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那就别光看我,多看看这些干活的人。”
记者笑了,“内容很打动人,预计三天后黄金时段播出。”
人一走,助理赶紧过来问:“要不要再补个镜头?刚才有个特写没拍好。”
“不用。”刘海摆手,“该干啥干啥,别整那些虚的。”
助理点头,转身去整理拍摄备案资料。刘海则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骨上有道月牙疤,眼下有青黑,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低声说:“我不是弄潮儿,就是个不想再看亲人受苦的普通人。”
说完,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擦干后走出门,直奔样品间。第二批模块还有三台没封箱,他蹲下身,逐个检查固定螺栓是否拧紧,散热孔有没有堵塞。
助理追进来汇报:“央视那边说素材够了,重点用了你说的"做块砖让人踩着过河"那段。”
刘海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别管电视怎么说,咱们的事儿,还得靠螺丝钉一颗颗拧牢。”
窗外阳光正强,照在新栽的梧桐树上,叶子微微晃动。楼外停车场,央视的车已经开走,只剩下车轮压过的浅痕。
办公室里,助理开始准备下周去外省洽谈的合作文件。样品间内,刘海把最后一台设备装进箱,用记号笔在侧面写下“轻放,防震”。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运输车就要来拉货。
他走到前台,拿起公司铭牌看了看,边缘那道毛刺还在。这次没递给助理,而是自己用手帕绕着边角裹了一圈,防止再划手。
然后他把铭牌挂回原位,退后半步,看了眼。
“正一点。”他说。
转身走向电梯时,路过会议室,里面几个学生还在讨论建模方案,有人拿着计算器算成本,有人拿尺子量比例图。
他没进去,脚步没停。
穿过走廊,推开后门,外面是个小院子。几棵梧桐树歪着身子,叶子还没长齐。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云很薄,阳光直愣愣地照下来。
他摸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
这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提示:
“明日零点,将收到一条关于新型伺服电机的技术线索。”
他眨了眨眼,没动声色。
片刻后转身回楼,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大厅,看见助理还在核对接待流程,低头念叨:“央视记者上午十点到,先拍外景,再采访创始人……”
刘海走过去,停下。
“把明天央视来的接待流程再核一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