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二十三分，刘海推开工业设计系资料室的门时，徐怡颖正用钢笔尾端敲着桌面。他没进去，只在门口说了句“图纸改好了就送过来”，转身便走。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得他郭富城式中分左右乱晃，像刚被谁薅了一把。
他没回旧实验楼，也没去宿舍，而是直奔市郊的科技园。
“青江智造”的运输车已经等在大门口，两台封测完毕的智能传动模块原型机装在防震箱里，底下垫了四层棉絮。司机老张看见他下车，喊了一嗓子：“刘工！园区说今天不调试完通不过验收，不让挂牌！”
刘海点点头，拎起工具包就往B区三号楼走。阳光照在新刷的米白色墙面上，反得人睁不开眼。园区管委会的人果然卡在门口，穿着藏青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按流程，得现场拆解、通电、运行满三十分钟，数据达标才能入驻。”工作人员语气平稳，但眼神里透着点不信，“你们这还是学生团队？”
刘海没说话，掏出钥匙打开设备舱盖，把模块抬出来摆在操作台上。围观的学生和附近企业员工陆续凑了过来。他拧开固定螺丝，动作利索得像拧瓶盖，外壳一掀，里头密密麻麻的线路板露了出来。
“这是自研的双轴同步控制系统，”他指着主控芯片位置，“材料用的是咱们本地厂子产的耐高温绝缘胶，电路布局是徐怡颖做的优化，散热结构我改了七版。”
他说一句，手就跟上一步，拆、接、测、调，一口气完成。万用表探针搭上去，屏幕数字跳动几下，稳稳停在3.3伏。
“可以通电了。”他说。
电源接通，电机嗡地一声轻响，传动轴缓缓转动起来，带动连接臂做往复运动。示波器上的波形平滑稳定，一分一秒过去，没人出声。直到第三十分钟整，工作人员低头看表，又抬头看刘海。
“数据全达标。”他签字，递上一张红色证书，“"首批青年创新企业"，恭喜入驻。”
周围响起掌声，有人吹口哨。刘海把铭牌接过，背面还带着铁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眼，上面刻着“青江智造科技有限公司”，右下角写着成立日期：1987年3月15日。
他把它揣进工装裤兜，顺手摸出《机械制图手册》翻了一页，在空白处写下：“入园，成。”
还没收笔，一群记者就涌了进来。
地方报社的、科技杂志的、青年报的，扛着相机拎着本子，围成半圈。闪光灯咔嚓一闪，刘海眯了下眼。
“刘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上前，“你才二十出头，怎么担得起"创业标杆"这四个字？现在有多少公司倒闭都悄无声息，你们凭什么让人信？”
旁边有人低声笑：“就是，别是炒出来的吧？”
刘海合上手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直了。
“我们没想当标杆。”他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我们就是想做个东西，能让普通工人少弯腰、少流汗。比如这个传动模块，装在流水线上，能省一个人力，一年省三千块工资，全国一万条线，就省三千万。”
他顿了顿，从包里抽出几页纸：“这是专利申请回执，这是跟三家工厂签的试用合同，这是学生团队名单——七个在校生，五个夜班工人子弟。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干，是一群想改变点什么的人凑一块儿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
有个年轻记者举手：“那你们赚的钱呢？”
“第一批利润八千，”他说，“留两千做周转，六千设了个"青工创新基金"，明年开始每年资助两个在校生项目。谁有想法，缺启动资金，我们可以帮一把。”
这话一出，连摄像机都往前挪了半步。
“你这是要把自己变成孵化器？”有人问。
“不是我，”刘海摇头，“是我们。被人看见，才能让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有机会。不然好点子憋在宿舍里，最后只能拿来换学分。”
记者们开始低头记录。有个老记者收起本子，笑着说：“行，这话我给你登头条。”
挂牌仪式十一点开始。红绸布一扯，金色牌匾亮出来，“青江智造”四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刘海站在最中间，没笑也没动，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捏了捏那张证书。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他转身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刚通电，灯光还有点闪。助理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刘工，媒体都走了，但明天央视要来拍专题，接待流程您看……”
“核一遍。”刘海说，“房间打扫干净，样品摆整齐，别让他们拍到墙角的泡面桶。”
“哦对，”他又补了一句，“让食堂准备点热饭，别光给记者吃，咱们自己人也得吃饱。”
小助理记完，犹豫了一下：“刚才老王打电话，说有人议论咱们太招摇，万一惹麻烦怎么办？”
刘海走到前台，拿起刚挂好的公司铭牌，手指顺着边缘划了一圈。铁皮边有点毛刺，扎了一下指尖。
“怕啥。”他说，“咱们没偷没抢，没坑人没骗补，凭手艺吃饭，凭脑子做事。真有人看不惯，那就让他看着，看我们能把这条路走多远。”
他把铭牌递给助理：“挂回去，正一点。”
说完，他走向电梯，脚步没停。路过会议室时瞥了一眼，里面几个学生正围着图纸讨论，有人举着计算器算成本，有人拿尺子量比例。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穿过走廊，推开后门，外面是个小院子。几棵新栽的梧桐树歪着身子，叶子还没长齐。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云很薄，阳光直愣愣地照下来。
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这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提示：
“明日零点，将收到一条关于新型伺服电机的技术线索。”
他眨了眨眼，没动声色。
片刻后转身回楼，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大厅，看见助理还在核对接待流程，低头念叨：“央视记者上午十点到，先拍外景，再采访创始人……”
刘海走过去，停下。
“把明天央视来的接待流程再核一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