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屋檐滑到墙根,砖缝里的灰土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府邸书房的烛火跳了两下,贪婪官员坐在桌前,右手还按在刚砸过的墙上,指节渗出血丝。他喘得不重,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有股气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情报纸,墨迹晕开几处,写着“断肠沟无防”四个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窜上来,烧得纸团发黑卷曲,最后只剩一点灰烬飘落。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又扔回去。再走回来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那是根据地周边山道图,红笔标出的路线里,断肠沟赫然在列。
“陈默……”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你走那条路,活得好好的。我派人去,五百人死得只剩几十个。”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倒像是抽筋。
“将军要找替罪羊?好啊。”他转身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张新纸,“那就给你一个。”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游击队头目陈默,已于三日前与敌军秘密接洽,约定放行断肠沟通道,诱官军入陷阱,换取物资补给。”写完,又加了一句:“目击者为逃难村民,现已安置于东镇客栈。”
写完后吹了口气,等墨干。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压在砚台底下。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得很,是他最信任的亲信老孙。
“进来。”他说。
门开了条缝,老孙探头看了看,闪身进来,顺手关门。
“查清楚了?”官员问。
“查清了。今天下午,有两个穿粗布衣的,说是难民,在茶馆喝了碗面汤,提了一嘴“游击队和鬼子早串通好了”。旁边有人听见,吵起来了。”老孙压低嗓音,“现在镇上已经传开了,说陈默是叛徒。”
官员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说有人亲眼看见陈默和敌将喝酒划拳。越玄乎越好。”
“可万一……将来对不上呢?”
“对不上?”官员冷笑一声,“将来?哪有什么将来。只要这锅背住了,将军的火就熄了。至于陈默——他要是活着回来,自然有人跟他算账;他要是死在山上,那更干净。”
老孙不再多问,接过信封揣进怀里,低头退出去。
门关上后,官员坐回椅子,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皱眉,但他咽下去了。
街角巷尾,天还没亮透,集市却已热闹起来。卖豆腐的老李支起摊子,油条张正在炸第二锅,热气腾腾地往天上冒。两个挑夫蹲在墙根啃饼,一边听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说话。
“你们还不知道吧?”灰褂子男人咬一口烧饼,含混道,“昨儿晚上,五百官兵进了断肠沟,全没了!就跑出来几个,说是里头全是机关,石头往下滚,坑里插着尖桩,人掉进去连喊都来不及。”
“那不是游击队的地盘吗?”油条张翻了个面,油星溅到手上,他甩了甩。
“就是他们干的!”灰褂子男人一拍大腿,“听说了吗?领头那个陈默,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是敌军安插的细作!人家早就谈好了,放官军进去,就是为了灭口!”
“瞎扯!”卖豆腐的老李立刻反驳,“我侄子就在游击队里扛枪,前天还捎信回来,说打了胜仗!”
“那你侄子是不是也拿了好处?”灰褂子男人冷笑,“现在整个镇上都在传,说陈默收了敌军的钱,连武器弹药都是人家送的!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躲过围剿?这不是内应是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议论声嗡地响起来。
“难怪……前几天我看他们运东西,夜里走的正是断肠沟。”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次次都被反埋伏。”
“我儿子要是知道他在跟这种人打仗,非气死不可!”
话传得越来越远,像风吹麦浪,一层推一层。到了晌午,连村口放牛的孩子都在唱:“陈默陈默心肠黑,勾结鬼子害兄弟。”
根据地边缘的一条小路上,沈寒烟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搭着药包,手里拎着半斤草药。她刚从镇上的药铺换完药,正往回走。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头吵嚷。
“……你说那陈默是不是该杀?”
“杀都不够!害死这么多弟兄,比汉奸还坏!”
她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走出十几步,拐进林子,她靠在一棵松树后,打开药包,取出夹层里的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几句话:
“东街三人议论陈默通敌。”
“驿站脚夫称其见陈默与敌使密会。”
“孩童谣传已起。”
她把纸条撕碎,扔进风里。
半个时辰后,她走进根据地北区的一排土屋。陈默住的小院就在尽头。篱笆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陈默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块破布,正一下下擦着一把驳壳枪。
他抬头看了眼,认出是她,咧嘴一笑:“回来了?药换齐了?”
“齐了。”她说,站在门口没动。
“这枪老卡壳,得好好伺候。”他低头继续擦,动作很稳,手指修长,虎口有茧,“昨天打完仗,缴获一堆破铜烂铁,能用的不多。”
她看着他侧脸。阳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上,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在传你通敌。”她说。
他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
“哦。”他说。
“说你和敌军勾结,故意让他们进断肠沟送死。”
“嗯。”他拧开枪管,吹了吹里面灰尘。
“你不问是谁传的?”
“猜得到。”他放下枪,拿起一块油布裹好,“无非是想找替罪羊的人。”
“你不生气?”
“生啥气。”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谣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真金不怕火炼。”
他走进屋里,把枪放进木箱,盖上。转头看她还站着,笑了笑:“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外头闹这一出。”
沈寒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这局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办。”他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让他们闹。闹到没劲了,自然就歇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背对着他说:“我来破。”
说完,迈步出了院子,脚步干脆利落,没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把手里的水瓢放回缸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拉了拉,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敌占区府邸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贪婪官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回信。看完后,他缓缓展开,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窗外,一只乌鸦扑棱飞过,掠过瓦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