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铛的预警来得很准。
第三天傍晚,山顶的白虎率先察觉到了异动。它从巨石上站起来,金色竖瞳盯着北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沈星冉正蹲在医疗站里给苏晚的人做源气核稳定术,手上的功德金光一顿。
“来了?”
琳琅铛立刻报数:“北偏东方向,距城墙四十七公里。两千一百个觉醒者,行军速度很快,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
沈星冉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苏晚脸色骤变:“是源气塔的人。”
“嗯。”沈星冉往外走,“你待在城里,别出来。”
“大人,让我——”
“你出去他们第一个杀你。听话。”
沈星冉下了山顶,一路走到南面城门口。城墙根部的玫瑰感知到了远处的气息,藤蔓开始紧张地蠕动,花冠上的倒刺全部竖了起来。
“别紧张。”沈星冉靠在城门边的石碑上,双手抱胸。
许长安和陈涛先后赶到。
“大人,是不是该让战斗组进入防御阵位?”许长安的手已经摸到了对讲机。
“不用。两千人而已。”沈星冉看着北方渐暗的天际线,“我在这等着就行。你们维持正常秩序,别让城里乱了。”
许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拉着陈涛退回城内。
陈涛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星冉靠在石碑上的背影,那姿势跟等快递似的。
沈星冉本以为裴正阳会亲自来。三百多个实验体叛逃,怎么着也该重视一下。
结果琳琅铛扫描完毕后给出了结论:“领队者最高能量反应为A级。没有S级个体。”
沈星冉了然,合着自己还不配让裴正阳出面?
“主人,您是不是被看扁了?”琳琅铛在识海里阴阳怪气。
“也好。”
两个小时后,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整齐的脚步声从荒野上传来,两千多个穿着统一灰黑色作战服的人排成行军纵队,快速逼近。队伍前方有几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开路,车顶架着重型武器。
所有人的脖子后面都有那道一模一样的手术疤痕。
源气核强化战士。
队伍在距离城墙三百米处停下。
打头的装甲车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身高一米八出头,短发,面部线条硬朗。
他穿的跟其他人一样,但领口多了一道红色的标识线。
A级。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城墙上疯长的带刺藤蔓,最后目光落在城门口靠着石碑的沈星冉身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先是扫了一遍城墙的规模、高度、材质,再看了看门口那块刻着“希望城”三个字的石碑。
“你就是这里的头?”男人开口。
“我是。”沈星冉没动地方。
男人点了下头,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两千人没有跟上,保持着原来的阵型。
“我叫秦朗。中州源气塔第七作战序列指挥官。”他的语速不快,“你们建城不容易,我看得出来。”
他看着沈星冉的眼睛。
“交出从我们那边走掉的那几个逃犯。我可以不追究其他的事,你这座城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沈星冉打量着秦朗。
这人站姿端正,说话条理清楚,没有铁壁城那些人的跋扈劲儿。眼神冷但不凶,更像是在执行命令而非找麻烦。
而且他用的是“逃犯”,不是“实验体”,也不是“耗材”。
沈星冉心里有了数。
“你手底下这两千人,”沈星冉指了指后面的队伍,“脖子后边是不是都有个疤?”
秦朗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每隔多久回去做一次校准手术?三个月?两个月?”沈星冉继续问。
秦朗没回答,但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苏晚跟我说过了。”沈星冉从石碑上直起身,“源气核不稳定,不做校准手术就会暴走,做了手术也只是续命。你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在一点一点崩,只是快慢的问题。”
秦朗的喉结动了一下。
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他们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只是平时没人敢提。
“你想说什么?”秦朗的声音紧了一分。
沈星冉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裴正阳让你来要人,你就来了。但你心里清楚,苏晚他们为什么要跑。”
秦朗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我给你另一个选项。”沈星冉说,“你们别走了。两千人,连你在内,全部留下。”
秦朗的眼神变了。
“我能处理你们身上源气核的问题。”沈星冉很直接,“不用回去做校准手术,也不会继续恶化。”
她说完,抬起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团紫金色的光芒;那团光柔和但密度极高,里面蕴含的能量层次完全超出了秦朗的认知范围。
光芒散发出的气息让在场所有源气核强化战士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反应,脖子后面那颗躁动不安的核心,在那团光的笼罩下,居然安静了。
秦朗浑身一震。
他植入源气核四年。四年来,后颈那个位置每时每刻都在隐隐发痛,像一根钉子扎在脊椎里。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以为这辈子都得带着它。
但刚才那一瞬间,疼痛消失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三秒,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这……”秦朗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稳。
后面的队伍也炸了。
两千人里,至少有一半感受到了刚才那股气息。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的震动压都压不住。
一个站在前排的女战士按住自己的后颈,瞳孔放大:“我的核心……刚才不疼了。”
旁边的人也在点头。
秦朗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他盯着沈星冉。
沈星冉收回手里的光芒,往旁边一喊:“苏晚。出来。”
城门后面,苏晚走了出来。
她站在沈星冉身后,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眼窝不再深陷,皮肤有了血色,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
秦朗认识她,三号实验区最强的精神系觉醒者,编号0217。逃走之前瘦得跟骷髅一样,源气核每三天就要暴走一次。
现在这个站在面前的女人,气色红润,精神力波动稳定。
“老秦。”苏晚开口。
秦朗没说话,但他的视线在苏晚的脖子后面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两秒。疤还在,但疤痕周围那种惯常的红肿和黑色血管网,全部消失了。
“她能做到。”苏晚说完,退后一步。
秦朗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两千人。
两千张脸看着他。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在等他做决定。
跟着裴正阳,他们是工具,用完就扔。每次校准手术都是一次赌命,上手术台十个人,能下来八个就算运气好。
而眼前这个女人,随手释放的一团光,就让他们感受到了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秦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解下腰间的通讯器,摔在地上,一脚碾碎。
“第七作战序列全体听令。”他的声音传遍整个队伍。
两千人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
“即日起,脱离中州源气塔建制。”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犹豫。
两千人几乎是同时,伸手摘下了领口那道代表源气塔序列的红色标识条。灰黑色的标识条被随手丢在脚下的泥地里,被靴底踩过去。
“反水这么利索的?”琳琅铛在识海里啧啧称奇。
沈星冉没觉得意外。跟着裴正阳就是炮灰,这些人心里早就清楚了。只不过以前没有退路,现在退路站在他们面前,还能治他们的病。换谁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许长安。”沈星冉朝城里喊了一声。
许长安的脑袋从城门后面探出来。
他一直在城门后面听着“在!”
“两千一百人,登记造册,安排住处。”
“是!”
秦朗走到沈星冉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手下有些人……家里还有亲属在源气塔控制区,能不能......”
“你们的家人,我会想办法接过来的。”沈星冉直接说。
话没说完,苏晚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苏晚抱着胳膊:“老秦,你忘了?裴正阳的团队规矩:不允许有弱点。”
秦朗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意思?”沈星冉看向苏晚。
“我们这些实验体,被选中之前就被筛过一遍了。”苏晚继续说道“亲人在源气潮汐里死绝了的,即使没有死但凡他看中的人,亲人朋友也必须死……裴正阳只收没有牵挂的人。”
她朝后面那两千人扬了下下巴“两千多号人,没有一个有家人。”
整个城门口安静了。
秦朗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沈星冉看着苏晚,又看了看那两千多个人,他们的眼神各异,有的麻木,有的习以为常,有的微微偏开了头。
没有人哭,在末世里失去亲人是默认设定,不值得哭。
“……6。”沈星冉吐出一个字。
苏晚不解的问道:“什么?”
“没什么。”沈星冉转过身,往城里走,“裴正阳这人,越了解越想揍他。”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秦朗和他身后的两千人“以前没有家人,那是以前。”
沈星冉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块刻着“希望城”三个字的石碑。
“进了这道门,你们就有家了。”
秦朗攥紧了拳头,两千人沉默地走过石碑,踏进了城门。
城墙上的玫瑰歪了歪花冠,打量着这批新客人。它伸出一条细藤蔓试探性地碰了碰最后一个走过去的士兵的脚后跟。
那个士兵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玫瑰赶紧把藤蔓缩回去,老老实实继续扎根。
沈星冉站在城门内侧,看着这两千人有序地走进希望城。
琳琅铛在识海里开口:“主人,加上这两千一百个觉醒者,希望城的总战力直接翻了一倍。而且他们都是经过实战训练的正规军,不是铁壁城那种散兵游勇。”
沈星冉嗯了一声。
“但有个问题。”琳琅铛话锋一转,“这两千人没回去复命,裴正阳很快就会知道。两千个植入源气核的强化战士集体叛逃,他不可能再派炮灰来了。”
“你的意思是?”
“下次来的,就是他本人了。”
“等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