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影虽然表面上装着傲气模样,将胡同里的骂声全当成了耳旁风,可那颗心随着每一步走动都直打哆嗦。
杨兵早上那番指名道姓点出她滑脉的话,扎在她的脊梁骨上。
肚子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种,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了。
这事要是真捅到张凯面前,别说副主任夫人的美梦,孙家在这四九城里怕是连要饭的窝棚都搭不下去。
心惊肉跳地熬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张凯的自行车就停在了孙家门口。
孙影特意换上那件张凯刚送的新衣服,对着镜子挤出笑容跨出院门,却没等到预想中直奔民政局扯证的路线。
自行车七拐八绕,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区医院小楼前。
来苏水味顺着寒风直往鼻腔里钻。
孙影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盯着大门上那个红十字,双腿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张哥……咱们不是要去扯证吗?来医院干嘛?”
她强压着嗓音里的颤抖,双手绞着棉衣下摆。
张凯将自行车上好锁,转过身来。
那张梳着背头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审视。
杨兵昨天那个看替死鬼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整整盘旋了一夜。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结婚前各自做个全面检查,对你对我都好。”
这几句话劈得孙影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狂摇脑袋。
“不用查!我上个月刚在小诊所看过,大夫夸我身子骨壮实得很!张哥,咱们别浪费这个冤枉钱了,赶紧去民政局吧!”
孙影越是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凯心底不详的预感越强烈,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眼底闪过狠厉,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体贴模样。
“傻丫头,这钱怎么能省?只要今天查出来你身子没毛病,等咱们领了证,我立刻拉下这张脸去走动走动,厂里正好空出个正式工的指标,我直接给你安排上!”
正式工。
孙影的眼睛下意识地亮了一瞬,可下一秒,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再好的工作,也得有命去端。
“我不要工作!我哪儿都不去!”
孙影彻底破了防,转身就要往回跑。
张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副主任瞬间撕下了伪装。
“你跑什么!今天这门你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怎么,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不成!”
两人在医院大门口的石阶上疯狂拉扯,孙影披头散发地挣扎。
这番大动静立刻引来了一位路过的中年护士。
“干什么呢!当这里是菜市场啊?再在医院门口耍流氓,我马上叫保卫科了!”
护士横眉冷对,警惕地打量着正在拉扯在一起的两人。
张凯不慌不忙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探进呢子大衣的内兜,掏出工作证,直接递到护士眼前。
“同志,误会了。我是街道办的副主任,这是我未婚妻。我们今天正要去领证,我想着为了响应国家优生优育的号召,特意带她来做个婚检。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心疼那几块钱的挂号费,非要跟我闹脾气。”
那护士仔细核对了工作证,脸上的敌意瞬间化作热情的笑容,看向孙影的眼神里反倒多了几分责备。
“哎哟,原来是张主任。这姑娘也是,主任对你这么负责,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找最好的妇科大夫,挂号费才几个大子儿,哪有身体重要!”
有了护士带路,孙影连最后求救的退路都被堵住。
她被张凯半拖半拽地架进了二楼的诊室。
诊室里,戴着老花镜的老中医正端坐在桌后,指了指桌上那个小巧的脉枕。
“把手腕放上来。”
孙影双手揣进棉衣的袖筒里,死咬着煞白的嘴唇,连连后退,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白灰墙上。
“我不号脉……我没病……放我回家……”
眼看着到了这一步还在负隅顽抗,张凯心里那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当猴耍的滔天怒火。
他跨步上前,根本不顾孙影的尖叫,双手掐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墙边拖到桌前,一把扯出那截发抖的手腕,狠狠按在脉枕上。
“大夫,麻烦您,给!她!号!脉!”
老中医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但医生的本职还是让他迅速伸出三根手指,稳稳搭在孙影的寸关尺上。
只过了短短几秒钟。
老中医那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抖,指尖又按实了几分。
诊室里只能听见孙影绝望的粗重喘息声。
老中医缓缓收回手,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神色变得异常古怪。
“你们俩……在处对象?处了多久了?”
张凯那张抹了头油的脸此刻已经铁青一片,双拳捏紧,指甲掐进肉里。
“刚处了五天。”
五天。
老中医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刚要张嘴,一直瘫软在椅子上的孙影突然弹起来,一把抱住张凯的胳膊,眼泪鼻涕混着脂粉糊了一脸。
“张哥!别问了!我求求你别问了!带我回家,只要回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一五一十地招了!我给你磕头都行!”
孙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张凯甩动手臂,那力道之大,直接将孙影重重甩到了诊室的门框上。
他双目赤红,指着门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给我滚出去!滚!”
孙影被这一嗓子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诊室,连那件新衣服沾满了地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
诊室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张凯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眼前的老中医。
“大夫,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老中医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
“张主任,不是什么病。这姑娘的脉象如珠走盘,圆滑流利,这是典型的滑脉。她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张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绷断。
一个月的身孕。
处了五天。
他堂堂一个街道办副主任,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八抬大轿把一个不知道被谁搞大了肚子的破鞋娶进门,白白给别人当了接盘侠。
要不是杨兵昨天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他张凯这辈子都要被人钉在四九城的耻辱柱上,连脊梁骨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