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苏晓的血液,在琥珀光芒明灭不定的映照下,几乎要冻结成冰。她死死盯着那具面朝下趴伏、骸骨呈现出惨白泛青色泽的遗骸,暗金色的瞳孔因极度惊骇和警惕而收缩如针尖。那空洞洞的眼眶,深处仿佛凝聚着比周围黑暗更浓稠的阴影,此刻,正“望”着她。
没有声音,没有肢体动作,只有那无声的、缓慢的“转动”,从朝向碎石滩的方向,转向了她所站立的位置。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冷粘稠如有实质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河滩。空气中原本就存在的湿冷腐朽气息,骤然变得刺骨,带着一种亵渎生命的寒意。
苏晓浑身紧绷,所有的疲惫和剧痛在这一刻都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下。她右手死死攥着绑缚琥珀的石笋,左手本能地按向腰间那柄沉甸甸的黑色短刃。掌中琥珀的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仿佛风中残烛,那温润的暖意似乎也被这股阴冷恶意压制,光芒笼罩的范围在缩小。
是那黑潭幽魂追来了?不,感觉不对。黑潭幽魂的气息更加暴戾、贪婪、充满直接的吞噬欲。而眼前这股恶意,更加阴森,更加沉滞,带着一种积年累月的怨毒和腐朽,仿佛是从这些骸骨深处、从这片水域的阴冷中滋生出来的东西。
是这些死者残留的怨念,在漫长岁月和特殊环境下,滋生成邪?还是水中本就潜伏着某种能依附骸骨的阴邪之物?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苏晓已无暇细思。因为,不止是那具骸骨的头颅在转动。
“喀啦……喀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河滩上突兀地响起。声音来自那几具骸骨!只见那几具原本以各种扭曲姿态散落的惨白泛青骸骨,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轻微地、不协调地颤动起来!关节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仿佛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运转。
最先“看”向苏晓的那具骸骨,一只只剩下指骨的手掌,猛地扣住了身下的湿滑碎石,五指收紧,碎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紧接着,它的另一只手臂也支撑起来,伴随着“咔嚓”的脆响,那惨白的、布满细微孔洞的胸骨和脊椎,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角度,开始向上拱起,似乎想要将整个身体“撑”起来!
其他几具骸骨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动,或是手臂抬起,或是腿骨弯曲,都在挣扎着,试图摆脱大地的束缚,重新“站”起来!它们动作僵硬、迟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的执念。
不能让他们起来!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晓脑海中炸响。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头凶悍的地底蜥蜴都险死还生,面对这数具明显被邪物控制的骸骨,一旦被围上,绝无幸理!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目光急扫,身后是来时的黑暗河道,前方是更开阔却不知深浅的地下湖,左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唯有右侧,是那条沿着岩壁向上、不知通往何处的简陋石栈!
石栈湿滑陡峭,攀爬艰难,且上方黑暗未知。但留在此地,必死无疑!石栈至少贴着岩壁,或许能限制这些骸骨的活动,或许……上面有转机?
生死抉择,只在刹那。苏晓没有半分犹豫,在最近那具骸骨摇摇晃晃、用双臂支撑着将要抬起上半身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冲向石栈,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绑缚着琥珀的石笋,如同短矛般,狠狠朝着那具骸骨“投掷”而去!目标并非坚固的骨骼,而是骸骨与地面接触的、支撑点——那只扣入碎石的手掌!
石笋尖端划过空气,带着琥珀骤然亮起的淡金色光晕,精准地砸在了那只骨手的手腕处!
“砰!咔嚓!”
脆响声中,几根惨白的指骨被砸得碎裂飞溅!那具骸骨刚刚抬起少许的上半身,顿时失去支撑,“哗啦”一声重新扑倒在地,头颅甚至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这一击并非为了杀伤,只为阻滞!同时,琥珀的光芒在如此近距离爆发,似乎对那股控制骸骨的阴冷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刺激。骸骨周身腾起一阵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烟气,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嘶嘶”意念,动作明显僵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苏晓在石笋脱手的瞬间,已强忍全身剧痛,拧身,向着右侧岩壁下的石栈,爆发出此刻所能挤出的最后力气,猛冲过去!几步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天涯。左脚踩入一个水洼,冰冷刺骨,身形一歪,差点摔倒。她不管不顾,右臂在空中虚抓,似乎想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最终只是徒劳地挥动了一下,人已踉跄着扑到了石栈起始处的岩壁下。
身后,骨骼摩擦的“喀啦”声瞬间变得密集而急促!剩下的几具骸骨,似乎被同伴受挫和琥珀光芒刺激得更加“狂躁”,挣扎的动作骤然加快!尤其是那具被砸碎指骨、重新扑倒的骸骨,竟用另一只完好的骨手和下巴顶着地面,以一种更加扭曲诡异的姿态,再次试图撑起!
苏晓肝胆俱寒,看都不敢回头看,左手猛地抓住石栈最低一级、湿滑无比的石棱,右脚奋力向上蹬踏!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咬破舌尖,血腥和刺痛让她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右手紧随其后扣住上一级石阶的边缘,双臂、腰腹、右腿同时发力,将沉重如灌铅的身体,艰难地向上提拉!
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与之前攀爬裂缝岩壁时的矫捷判若两人。每一次发力,胸腹间都如同火烧刀绞,断裂的肋骨似乎要刺穿皮肉。湿滑的石阶几乎无法提供有效的摩擦力,全凭手指死死扣住岩石的凸起和缝隙,指尖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冷汗,让抓握变得更加困难。
下方,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正在逼近。
“喀啦……喀啦……砰!”
一具骸骨似乎终于“站”了起来,但并非直立,而是以一种佝偻的、关节反曲的怪异姿态,摇摇晃晃地朝着石栈方向“走”来。它的腿骨似乎有些破损,行走时发出不协调的摩擦和撞击声。另一具骸骨也支撑着站了起来,动作同样僵硬诡异。更多的骸骨仍在挣扎起身。
最先靠近石栈的那具佝偻骸骨,伸出两只惨白的骨臂,向着苏晓还悬在下方的小腿抓来!骨指尖锐,带着森寒的死气!
苏晓此时刚刚将身体提上两级石阶,小腿距离那骨爪不过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恶意已经触及了她的裤脚!
千钧一发!她右腿猛地向后、向上一蹬,并非踢向骨爪,而是狠狠蹬在身后的岩壁上,利用反作用力,同时左手右手拼命向上抓扯,将身体又向上硬生生拔高了半尺!
“嗤啦!”
骨爪擦着她的小腿裤脚划过,布料被撕开几道口子,冰冷的死气掠过皮肤,激起一片寒栗,但终究是抓了个空!
苏晓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坚韧,继续向上攀爬。石栈陡峭湿滑,很多地方只有浅浅的凹坑,她几乎是用手指和脚尖“抠”着岩壁向上移动。鲜血从指尖和脚底的伤口渗出,在湿滑的岩石上留下淡淡的、迅速被水汽晕开的红痕。
下方,那几具“站”起来的骸骨聚集在石栈底部,挥舞着骨臂,空洞的眼眶“望”着上方攀爬的苏晓,发出无声的嘶嚎。它们似乎对攀爬这湿滑陡峭的石栈有所“忌惮”,或者说,控制它们的邪物更习惯于地面,尝试了几次,骨爪在湿滑的岩石上打滑,无法有效攀爬。
但它们并未放弃。其中一具骸骨,猛地将自己的一条臂骨拆了下来,攥在完好的另一只骨手中,然后,如同投掷短矛一般,将那根惨白尖利的臂骨,朝着上方苏晓的背心,狠狠掷来!
劲风袭来!苏晓此时正身处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左手扣着一处石缝,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棱上,身形不稳!听到恶风,她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拼命将身体向岩壁方向紧贴!
“嗖——噗!”
臂骨擦着她的右肩外侧飞过,尖端在她肩头的皮肉上划开一道血口,然后“叮”的一声,深深扎进了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中,骨屑飞溅!
剧痛传来,苏晓闷哼一声,脚下那块松动的石棱承受不住她身体的重量和突然的发力,“咔嚓”一声,碎裂脱落!
脚下骤然一空!全身重量瞬间全压在左手扣住的石缝和右脚刚刚蹬住的另一处微小凸起上!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手五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痛麻痹,几乎要松开!
下方,骸骨们似乎找到了方法,又有两具骸骨开始拆卸自己的骨臂,惨白的骨矛对准了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苏晓。
生死,悬于一线。
第一百六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