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写实的花,是一种很简洁的线条图案,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线条很流畅,弧度和弧度之间过渡得很自然,像是专业人士画出来的。
花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圆点,周围伸出几根细密的蕊,整个图案有一种很古典的美感。
有点像唐朝的花钿。
那种古代女子贴在额头上的装饰,花瓣形的、梅花形的、蝴蝶形的,精致而华丽。
但林晓画的这朵比花钿更大、更复杂,线条也更粗一些,像是要盖住什么东西。
是想盖住她脸上那道疤。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纸,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嘴里嘟囔了几句本地话,然后抬头看林晓,用中文说:“你画的?”
林晓点点头。
“好看。”
老板说,指了指自己的脸。
“纹这里?”
“对,”林晓说,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
“遮住这条疤。”
老板又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林晓脸上的疤,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本地话,板寸头在旁边翻译。
“老板说没问题,可以纹,颜色用深一点的,能盖住。”
林晓“嗯”了一声,把纸交给老板。
老板招呼我们往里走。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摆着几张纹身床,墙上挂着各种纹身器械和颜料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药膏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让人有点不舒服。
老板看了看我们这一大群人,用蹩脚的中文问了一句:“都要纹身么?”
他问的是板寸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六个“猪仔”,三个组长,还有林晓。十来个人,把这家店塞得满满当当的。
板寸头转头看林晓。
林晓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问:“还有谁要纹身?遮一遮身上的疤?”
没有人立刻回答。
那些打手站在门口附近,手臂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疤,他们不需要遮什么。
而我们这些人身上的疤痕都不少。
小盘组长第一个开口。
她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
她举起那条胳膊,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青色的血管上面。
“我想纹一个,”她说,声音有点小,“纹在胳膊上。”
老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板寸头翻译:“纹什么样的?”
小盘组长想了想,又看了看墙上的样稿。
最终选了一串藤蔓,细细的,缠绕在一起,叶子很小,看起来很秀气。
“这个,”她说,“能盖住我手腕上这道疤就行。”
老板又点点头,示意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中盘组长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喝完的椰子水。
没有说要纹,也没有说不纹,只是说了一句:“我看看。”
中盘组长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晓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猪仔”,倒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地位高的人。
周婷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既没有说要纹,也没有说要看看,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木头。
我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前三名站在门口,和里面的纹身床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打手们在门口附近散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我知道他们的注意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
林晓走到那张纹身床旁边,坐了下来。
老板从墙上取下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戴上,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套纹身器械,摆在旁边的推车上。
他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他用本地话跟林晓说了几句,板寸头翻译。
“老板问你要不要先画个草稿看看效果?”
林晓想了想,说:“好。”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紫色的纹身笔,用来在皮肤上画草稿的笔。
他走到林晓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脸上那道疤。
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大概五六厘米长,不算很深,但在脸上很明显。
皮肤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老板用纹身笔在那道疤周围轻轻画了几笔,勾勒出那朵花的轮廓。
紫色的线条在林晓的皮肤上延伸开来,花瓣从颧骨处向外舒展,花心正好盖在疤痕最明显的位置上。
画完了,老板直起身,递给她一面镜子。
林晓接过镜子,举到面前,看了很久。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镜子里的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那朵紫色的花在她的颧骨上盛开着,线条流畅而优美,像是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纹身,是真的想遮住脸上的疤痕,还是为了我逃跑的事?
林晓放下镜子,点了点头:“就这个。”
纹身店的老板在推车旁边忙活了一阵,把颜料一瓶一瓶地摆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纹身机的针头。
他大概觉得让我们这么多人干等着不太好,转身从墙上取下遥控器,对着角落里的那台旧电视按了一下。
电视亮了。
屏幕先是闪了几下雪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画面慢慢稳定下来。
跳转了几个频道后,是一个外国频道,放着一部不知道哪一年的电视剧,但画面里的人会说中文,是一部爱情片。
我盯着那台电视看了好几秒。
多久没看过电视了?
在园区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和外界连接的任何东西。
我们唯一的屏幕就是电脑显示器,上面是捕鱼游戏的界面,是聊天窗口,是数字跳动的业绩表。
没有剧情,没有音乐,没有那些虚假但温暖的人间烟火。
屏幕上,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吵架。
女人正在生气,男人的眉头也皱成一个疙瘩。
背景是繁华的夜景,繁华的街区,一切都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周婷身上。
她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林晓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川”字,像是在想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