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天下午,“应国公微服归乡,亲赴六合县学拜见昔日恩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先是县城,再是乡里,紧接着传向应天府周边诸县。
曾远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稍稍透露几句,县衙吏役、地方士绅、县学生员,自然会把事情传得绘声绘色。
不到半日,整个六合几乎无人不知。
到了第二日,只怕应天府大半士林都要听说。
而且这事本就不是杜撰。
国公确实微服归乡,确实身着布衣,确实当众对旧日恩师执弟子礼。
一句“学生林川,拜见先生”,县学里几十双眼睛都听见了,所以传起来不仅快,还格外有说服力。
天下读书人最吃这一套,尊师重道,不忘贫贱之交,功成名就仍记旧恩。
这种事放在读书人眼里,妥妥德行高尚,极容易博得好感。
可以预见,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林川的名声只会更上一层。
身居高位而不忘本,位极人臣而敬师如初。
这就叫士林楷模。
至于曾远为什么如此卖力……
无非是今日险些把自己抓进县牢,知道闯了大祸,赶紧想办法补救。
替国公扬名,替县学抬轿,顺便也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一件事三头受益。
不得不说,这位曾知县虽然今日断案时脑子不太灵光,但在人情世故上,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官场能混到正七品,果然没有真正的木头。
辞别县学众人,林川带着林翊、护卫一行人,转道奔赴归善乡。
他此番回六合,本就是临时起意,最多在老宅住上一晚,明日清晨便要启程回京。
毕竟如今的他,不是当年那个想走便走、想留便留的寒门书生。
吏部一摊子事情等着他,内阁还有政务,真在故乡住个两三天,京城那群官员怕是得轮番送信催他回去。
有时候官做到一定程度,也未必比普通人自在。
普通人请个假,最多挨上官几句训。
他要是消失久了……估计六部都得开始琢磨应国公是不是又准备干什么大事。
此时正值初春,寒意未尽,田野间已经有了明显春色。
道路两旁,枯黄草丛里冒出新绿,远处河沟水面泛着细碎波光。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身影,农人三三两两散布在田里。
或扶着犁具翻土,或蹲在地边修整农具,或是挑着粪肥往田间走,疏通沟渠,清理淤泥,为春耕播种做足准备,满眼皆是生机勃勃的烟火农忙景象。
这才是真正的大明底色。
林川缓步而行,儿子林翊跟在身侧。
少年自幼长在国公府,虽不至于五谷不分,却也很少真正深入乡野,看普通农户如何过日子。
林川此次带他回来,本就存了让他看看这些的心思。
“翊儿,看见那边的田没有?”
林翊顺着父亲所指望去:“看见了。”
林川缓缓道:“为父当年便是在这归善乡长大。”
“读书之外,也要下田做活,春天翻土,夏日除草,秋日收粮,那时候家里没什么余钱,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
林翊静静听着。
这些事情,父亲以往从未提起过。
林川继续道:“后来为父去了江浦县当了知县,为了政绩那几年倒也没少往田里跑,亲自带领百姓开荒修渠,改良农法,劝课农桑........”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笑:“当年为父也正是在田地里,遇到了太祖高皇帝,才有机会入京为官,由此平步青云。”
林翊点了点头,父亲的光辉事迹他八岁时就听说了,少时觉得也就那样吧,自己将来或许混得不比父亲差。
如今开了智,才知道爹真不容易啊!
此前的余举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便是普通人的真实写照。
林川望向四周连片的广袤良田,随口说道:“你看这六合县,本土耕地本就稀缺狭小,县内大半官田,尽数被陛下御赐,划归咱们国公府所有。”
林翊有些好奇:“六合县的所有官田都是咱们家的?”
“不错。”林川颔首:“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封赏开国功臣,时常赐予官田,徐达、汤和等勋贵,所得田产大多也在应天周边。”
“到了洪武中后期,朝廷便很少再赐田,当今陛下登基以后,赐田之事更是谨慎,真正得过大批官田的,也只有少数立下大功的公侯,咱们家便在其中。”
林川并非炫耀,而是在给林翊讲清家底,未来应国公府终究要交到这孩子手里。
连自家有多少田、田在哪里、为何而来都不知道,那还继承个什么?
只会躺在爵位上吃祖产的勋贵子弟,历朝历代都不缺。
林川不想把儿子养成那种人。
“整个应天府,官田约有二百万亩,民田约五百万亩,咱家所受赐田,占了其中相当一部分,单论田产,说一句良田万顷,并不夸张。”
林翊眼底浮现些许惊讶。
他知道国公府有钱,但孩子对于“有钱”的概念,大多停留在府宅、车马、衣食上。
真正落到几十万亩、上百万亩田产这种层面,便完全是另一种概念。
林川看了他一眼:“田多不是坏事,但田越多,牵扯的人也越多,庄头、管事、佃户、仓储、租粮、水利,每一样都要有人管。”
“家业大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下面的人借着你的名头胡来,而你还不知道。”
这话是随口说的。
林川此时还没意识到,片刻之后,这句话便会以一种颇为讽刺的方式应验。
父子二人边走边说,经过一大片田地时,看到几个田埂上,乌泱泱聚了不少人,少说也有几十户佃农。
无人下田翻土,大家三三两两蹲着坐着,唉声叹气低声咒骂。
还有几个壮年汉子情绪激动,挥着手道:“这田谁爱种谁种!老子今年说什么都不种了!”
“种一年,辛苦一年,到头来一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还不如逃去别处寻条活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再这么下去人都得饿死,还守着这破田作甚!”
林川眉头渐渐皱起。
春耕是一年农事最不能耽搁的时候,农户宁可在冬日歇着,也不会在这时候成群结队坐在田埂上发愁,更别说主动扬言弃田。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田就是命,能把人逼到连田都不想种了,那绝不是什么小事。
林川停下脚步,心里迅速回忆国公府庄田规制。
这些佃户,若耕种的是国公府御赐官田,按府中定例,并不需要承担普通民户那一套繁重赋役。
因为这些田地属于赐田,佃户原则上脱离普通里甲征收体系,只需向国公府缴纳约定田租。
而且这个租子,是林川亲自定过的,比许多地方乡绅出租田地收得还低。
他当初的想法很简单。
国公府不靠榨佃户最后一口粮发财。
田地稳定,佃户安生,每年按定额交租,双方都省事。
按理来说,在国公府庄田做佃户,日子应该比外头寻常佃农好过不少,至少不至于春耕时集体嚷嚷着弃田逃命。
可眼前这一幕,显然和他了解的规矩完全对不上。
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不小。
林川眯了眯眼,带着林翊缓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