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兰忽失温到哈密卫,直线距离两千余里。
可行军打仗,从来不走直线。
明军数十万主力西进,得先沿草原丝绸之路南下甘州,再切入河西走廊,出嘉峪关继续西行千里,才能摸到哈密地界。
山路、戈壁、河道、荒漠,层层叠叠地绕,一步都省不了。
实打实算下来,足足将近三千里路程。
三千里,什么概念?
搁后世,一张机票的事儿,舒舒服服躺在座椅上看云彩,眼睛一闭一睁,落地了。
搁在这大明,人走马跑,一步一个脚印,纯纯的硬核体力活,堪称酷刑级出差。
又是一场漫长到磨人的大规模行军。
漠北草原与中原官道完全是两回事。
官道再差,好歹还有个“道”字。
这里放眼望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今天是一片硬得硌马蹄的戈壁,明天便可能变成一处松软沙地。
前一刻还能纵马奔驰,下一刻前军便传来消息,说前方有沼泽,需要绕行十余里。
白日里烈日照头,吹过来的风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到了夜里,温度骤降,披着厚衣还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一连数日下来,连军中那些自幼骑马、久经边塞的武将都忍不住骂娘,更别提文官出身的林川。
他虽然也曾统兵,也上过战场,身体比寻常书生硬朗不少。
但再硬朗,也硬不过自幼弓马娴熟、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将。
那玩意儿是童子功,没法速成。
连续多日骑马赶路,林川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红肿破皮,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实在扛不住了,林川硬着头皮,催马前趋,行至御驾旁,向朱棣躬身请示。
“陛下,臣想换乘车驾。”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从马上俯视他。
见林川脸色发白,走路姿势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很快便明白过来。
朱棣常年领兵,自然知道长途骑行有多磨人。
像朱能这些老将,胯下骑马骑了几十年,腿上早磨出了老茧,骑一天两天根本不当回事。
读书人筋骨孱弱,不比行伍出身的粗人,林川能跟着大军从漠北一路折腾到此处,已经算相当能撑。
朱棣点了点头:“准了。”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口补了一句:“朕那龙辇空着,你若实在受不住,便去里面歇着。”
林川一听,头皮瞬间麻了,方才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陛下不可!龙辇乃天子乘舆,象征至尊,臣岂敢乘坐?”
这玩意是能随便坐的吗?
御用龙辇,皇帝专车,别说自己只是个国公,就算朱棣哪天真心实意让他坐,他也不敢真屁股往上一放。
今天舒服一日,明天史官一句“应国公乘御辇随驾”,后天说不定就变成了“应国公有不臣之心”。
再往后传几十年,没准还能编出他早有谋朝篡位之志。
有些便宜,能占。
有些便宜,碰都不能碰。
林川的态度极为坚决。
“臣万万不敢僭越。”
“陛下肯准臣另乘车驾,已是天恩,臣自行寻一辆辎车便是。”
朱棣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不是故作推辞,顿时失笑:“你倒是谨慎。”
林川心道,不谨慎不行,这地方又没有免责声明,你跟亲儿子朱老二都能随便画饼许诺,我一个外姓人更别保障了。
朱棣也不再勉强,摆手道:“那便随你,只要不误大军行程,爱坐什么便坐什么。”
“谢陛下。”
有了皇帝这句话,林川顿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可问题很快又来了。
车倒是不缺,大军数十万,粮车、炮车、辎重车连绵数十里,随便挑一辆出来都能坐人。
可适合坐人的车,还真没几辆。
中原常见马车多是两轮或四轮,轮子不算大,底盘也低。
在大明官道上,这东西跑起来稳稳当当。
到了漠北,基本便只剩下一个作用。
证明什么叫水土不服。
遇到松软泥地,窄轮子一压,半个车轮直接陷进去。
碰上沙地,马在前头累得吐舌头,车还在后头纹丝不动。
若是走戈壁,情况更糟,底盘隔三差五便撞石头。
轻一点“咚”的一声。
重一点,整辆车都得跟着蹦起来。
林川若真坐这种马车赶三千里,估计还不如骑马。
至少骑马只是磨腿,坐这种车磨的是全身。
正当林川为此头疼时,广宁侯刘荣主动找了过来。
“公爷。”
刘荣早年便是林川麾下旧部,对他脾性很熟。
他知道自家这位公爷平日里从不矫情,能自己扛的事情绝不开口。
既然这次主动找陛下换车,那多半是真受不了了。
于是刘荣也没废话,直接道:“末将倒知道一种车,正适合此地。”
林川抬头:“什么车?”
刘荣咧嘴一笑:“草原人的辘轳车,末将已经让人去挑了。”
林川看着他:“你都安排好了?”
“跟随公爷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刘荣说完便转身招手。
不多时,一辆造型颇为奇特的大车便从辎重队里拉了出来。
林川第一眼看到时,还有些嫌弃。
这车实在谈不上好看,车身不大,架子高高撑起,两侧轮子却大得出奇,几乎赶上半个人高,车轮看着粗糙,车架也远没有中原马车那么精巧。
但东西好不好用,从来不看脸。
刘荣选的这辆本就是全军辎重中车况最好的一辆,又让工匠紧急改过。
车架重新加固,四面罩上厚实篷布,底部铺了几层毡毯,上头又压一层厚羊毛褥子。
车厢里面甚至摆了一张矮几,一侧放书,一侧放茶,角落里还留出卧躺的位置。
林川钻进去转了一圈。
出来时,看刘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人才啊!
这哪还是辎重车,简直就是行军客舍,还是单间。
刘荣介绍道:“这种车在草原上用了不知多少年,当地人有的称辘轳车,也有人叫勒勒车,看着粗笨,其实车身很轻,轮子又大,雪地、草地、沙地都能走,若遇上浅些的沼泽,也比中原马车好得多,素来被草原人誉为草上飞。”
林川围着车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草原人能在这片地方活几百上千年,自然不可能连什么车好用都不知道。
后世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没有最好的工具,只有最合适的工具。
中原马车造得再精细,放在这里也得趴窝。
勒勒车看着简陋,却是正经经过无数代牧民筛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