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宽被林川平静注视,莫名心头一紧。
他摸不准这位年轻藩台的意思,只能先拱手道:“久闻林藩台大名,智勇双全,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这话说得识趣,至于“久闻”二字有几分真,几分假,大家心里都有数。
在此之前,房宽大概连林川是干嘛的都未必清楚。
可看见张玉、朱能等燕王嫡系大将如此敬重林川,他便立刻明白。
这位文官,不简单啊!
背景极深,地位极高。
乱世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
房宽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往后要主动靠拢这位林藩台,若不能亲近,也万万不可得罪。
林川微微一笑:“房将军客气。”
张玉扫过殿内剩余武将,没有再一一介绍。
余下之人,皆是三四品中层武官,级别低微,没有资格让林川一一结识。
众人重新落座,殿内气氛渐渐热络。
有人端酒来敬林川,问起北平守城细节,有人低声议论瞿能如何被杀。
还有大宁来的将领,悄悄打量林川,像是在琢磨这位看着年轻的文官,到底是怎么靠一座孤城扛住五十万南军的。
林川应对得从容,官场话术和军中豪气,他都能接上几句。
心里却默默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高端酒局。
一边吃肉,一边认人。
一边敬酒,一边排座次。
古人没有名片,却比发名片讲究多了。
片刻后,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丝竹声稍稍一低,一名内侍快步入殿,高呼道:
“燕王殿下到!”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转头望向殿门口。
朱棣身着亲王常服,衣料华贵,纹路精致,步伐沉稳,面容带着大胜之后的笑意。
他身侧并行一名年轻男子,年纪轻轻,容貌俊秀,同样身着亲王常服,五爪龙纹清晰可见。
不用说,此人乃宁王朱权。
朱权今年二十二岁,与燕世子朱高炽同龄,只比朱高炽大三个月,比朱高煦年长两岁。
年纪轻轻,手握重兵,镇守大宁。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很舒坦。
有封地,有兵马,有王府,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富贵日子,不香吗?
偏偏遇上了朱棣。
正因为朱权年轻,才被朱棣这老油条轻松拿捏了。
林川看着朱权那张不太高兴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位,实打实的悲情藩王。
说得难听些,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更难受的是,卖他的人还是自家四哥。
亲兄弟下手,向来比外人更狠。
回想朱棣拿下大宁的操作,简单粗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忽悠。
若放在兵法里,能单开一章,名字就叫《四哥教你如何借弟弟的兵》。
当初朱棣抵大宁后,仅率少量精锐绕小路抵大宁城外,派人传话:“四哥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临死前想与弟弟见一面、叙叙旧情”。
朱老四演技这一块一直很牛逼,话说得凄凉,姿态摆得低,轻骑简从,不带兵刃。
朱权终究年轻。
而且兄弟名分在那儿。
他总不能把亲四哥关在城外,让人看笑话。
于是,大宁城门开了。
朱权设宴款待,又留朱棣住了数日。
这数日里,朱棣面上与朱权叙兄弟情,话旧日事,饮酒谈心。
背地里,却一点没闲着。
暗中联络旧部,重金收买大宁将领,城外伏兵悄悄就位,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到朱权亲自送他出城饯行,兄弟二人依依惜别之时,伏兵忽然四起,当场控制朱权。
好一出兄弟情深。
深到直接把弟弟按住。
朱权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亲卫已经被制住。
宁王成了手中筹码,挟王爷,开城门。
大宁守军群龙无首,内有叛将,外有燕军,原本坚固的城防,转眼便成了摆设。
朱鑑、石撰等忠于建文朝廷的将领,当场被捕杀。
宁王八万甲士、六千战车、朵颜三卫精锐,尽数易主,归入朱棣麾下。
此事做得干净,也做得不讲情面。
事后,朱棣更没有给朱权反悔的机会,直接派人封锁宁王府,将朱权王妃、嫡子、姬妾,全部迁往北平。
名义上是保护。
实际上嘛……
林川心里很懂,这叫保护性软禁。
保护是真保护,软禁也是真软禁。
古人的话术,向来讲究一个体面,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给你配一句“为你好”。
此刻大殿上,朱棣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朱权眉眼低垂,神色郁郁。
浑身上下都写着五个字:我很难高兴!
这也正常,兵权没了,地盘没了,家人被控,自己还要跟着四哥坐在燕王府里饮酒庆功。
换谁来,都笑不出来。
若不是此番燕军大破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让朱权看见一丝成事希望,他此刻怕是连表面附和都懒得做。
朱棣却像没瞧见十七弟的郁闷,忽然伸手,拉住朱权手腕。
朱权身子微微一僵。
朱棣笑意不改,硬是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同坐主席。
这一下,满殿文武都看得清楚。
燕王与宁王,并肩而坐,亲密无间,同舟共济。
至于朱权心里是不是真想同舟,那不重要。
船已经上了,风浪也来了,想下船?
先问四哥答不答应。
朱棣抬手,语气随和:“诸位请坐。”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殿中无人喧哗。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此刻多了几分肃然。
朱高炽端起酒盏,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温和。
“儿臣恭祝父王凯旋,贺十七叔慧眼明辨,弃暗投明,你我叔侄同心,共襄大业。”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周全。
既捧了朱棣凯旋,又给朱权递了台阶。
朱权明明是被绑上船的,经朱高炽这么一说,便成了慧眼明辨,弃暗投明。
林川听得暗暗点头,世子果然是世子,这话术,跟他爹不是一个路数。
朱棣是刀压脖子,朱高炽是给你披件衣裳,再扶你坐下。
一个让人不敢动。
一个让人不好翻脸。
朱棣满意点头,握着朱权的手,高声开口:
“建文伪朝,无道篡逆,残害宗亲,祸乱天下,我等起兵,只为奉天靖难,匡复太祖皇统!”
这一番话,早已不是第一次说,可此时说出来,分量不同。
因为朱权坐在身旁。
宁王公开在席,大宁兵马在此。
朱棣这番话,等于当众把宁王也放进了“奉天靖难”的大旗下。
朱权嘴角动了动,显然不太想笑。
但还是勉强提起精神,顺着话头说道:“四哥所言极是,弟愿追随四哥,共诛奸邪,平定乱世。”
声音不高,但殿内众人都听见了。
朱棣脸上笑意更浓。
这就够了,只要朱权当众开口,剩下的便好办。
世人看见的,不是宁王被迫入局,而是宁王主动追随燕王,共举大义。
史书怎么写,日后再说,眼下人心先稳住。
朱棣举起酒盏,朗声道:“今日大胜,无需拘束,诸位,开怀畅饮!”
众人齐声应和。
殿内气氛重新热起来。
可林川等了半晌,也不见朱棣与宁王说起中分天下的承诺,让他十分郁闷。
莫非朱老四长心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