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走出中军大帐，各自回营调兵。
瞿能一出帐，脸色便再也压不住。
他不傻，李景隆的解释听着不错。
可问题是，张掖门刚才已然破了，你既要围城打援，也不耽误先拿北平啊！
北平一破，朱棣家眷尽在手中，朱棣岂不是更要来救？
瞿能憋着一肚子火气，拉着安陆侯吴杰走到僻静处，低声吐槽，满脸愤懑。
“吴兄，你看这仗打的叫什么事？”
“北平城虽墙高壁厚，但城内守军稀少，老弱居多，压根不经打，只需两路兵马配合，一路佯攻东门，调动敌军守城兵力，一路强攻西门，虚实相济，北平顷刻可破！”
“如今畏畏缩缩，破城在即却硬生生叫停，不让将士拼命杀敌，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曹国公李景隆，是燕军那边派来的卧底呢！”
吴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瞿兄，慎言！慎言！”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着声音道：“曹国公乃陛下心腹，朝廷重臣，五十万大军主帅，你怎能说他投燕？这话传出去，你我人头不保！”
瞿能也知道这话犯忌讳，只是气急了口不择言。
李景隆当然不可能投燕。
眼下朝廷兵强马壮，建文帝坐拥天下，南军兵力碾压，李景隆身为三军主帅，又是世袭国公，前程正盛，脑子再不好，也不可能投朱棣这个逆藩。
毕竟风险太大，且朱棣又不能给他封王。
只是李景隆这指挥操作，实在太迷，迷到让瞿能想骂人。
不，他已经骂了。
瞿能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吴杰：“吴兄，你想不想建功立业？”
吴杰一听建功立业，瞬间来了精神，眼里放光，连忙回话。
“岂能不想？我等武将打仗，为的无非军功爵位，子孙前程，只是大将军军令严明，不许破城，我等奈何不得。”
瞿能冷哼一声：“他不让我破城，我偏要去破，这首功，老子拿定了！”
吴杰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劝道：“瞿兄万万不可冲动行事！违令进兵，干系甚大。”
瞿能目光凛然，正色反驳：“攻城略地，剿灭逆藩，本就是为朝廷尽忠、为国杀敌，何来冲动之说？”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沉声许诺：“不如你我二人合作，你率所部兵马，佯攻崇仁东门，只需猛攻半个时辰，把北平守军主力全都牵制在东门，我率本部精锐，再攻西边的张掖门。”
“今日张掖门已被我打出破绽，城防必未修稳，只要你那边吸引城中守军主力，我这边便能再破一次！到时杀入城中，扩清城门，大军不跟也得跟。”
吴杰听得心头猛跳，这等于是瞒着李景隆私下行事。
一旦成了，功劳极大。
一旦败了，也可能被问罪。
他犹豫道：“大将军若怪罪下来……”
瞿能打断他：“城破了是大功一件，他怪罪什么？北平一破，捷报传回京师，陛下只会论功行赏，难道大将军还能说我等破城有罪？”
吴杰沉默了。
这话也有道理。
战场上，胜利就是最大的道理。
你要是输了，连呼吸都是错。
你要是赢了，很多错都能变成神机妙算。
瞿能继续道：“破城之后，你我功劳平分，加官晋爵，共享富贵。”
吴杰眼睛一亮：“功劳平分？”
瞿能正色道：“你我相交多年，我何时骗过你？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吴杰心中天平开始倾斜。
他也不想一直在李景隆麾下看着机会溜走，更不想五十万大军打成这副窝囊样。
若真能破城，便是天大功劳。
风险有，可富贵险中求。
最终，吴杰咬了咬牙：“好，我干了。”
瞿能伸出手。
吴杰看了他一眼，也伸手一拍。
两人一拍即合。
......
北平城。
张掖门险些被瞿能攻破的消息传到布政司时，林川并没有太意外。
史书上瞿能这家伙就很猛，是南军里少有的硬骨头，攻坚破城是拿手本事，南军兵临北平后，他短短几日便攻破张掖门，差一点就把靖难走势改写。
如今林川一番折腾，南军被断桥烂路拖了二十日，又被太祖御容卡了几日，再被喊话攻心磨了一圈，硬生生耗到围城近一月，才摸到张掖门的城门门槛。
能拖到这一步，已经算他林某人超常发挥。
做人不能太贪，打仗也一样。
北平城周长四十里，城墙绵长，蜿蜒厚重，远看确实像铁桶，可真摊开来守，便知道什么叫家底单薄。
城内可用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
一万多人，分到四十里城墙上，平均下来，一段墙头没几个人，防守压力大到离谱。
这账不能细算，一细算，容易想写遗书。
但凡换个正常一点的将领带兵，手握五十万大军，根本不必不用花里胡哨的战术和阴谋诡计。
只做一件事：集中兵力，死磕一门，无脑强攻，北平城撑不过十日，必然陷落。
也正因如此，李景隆知道北平城必破，才玩的这么花，开始微操了，不仅让几十万大军平均分兵围九门，瞿能都快把张掖门打穿了，他还一纸军令让人退回去。
林川细细一想，李景隆不是智障，且带过兵，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有机会却不破城，无非是想拿北平城当诱饵引朱棣回师。
想法不能说错了，甚至站在李景隆自己的角度，还挺合理。
毕竟若北平城破，朱棣没了根基，可能索性远遁，转入草原边地，建文朝廷日后再剿就很麻烦。
只要朱棣赶回，郑村坝埋伏的七营兵马便可合围绞杀，一战定乾坤。
巧了，林川同样有这想法，也想拖延时间，拖到朱棣携重兵归来。
双方都在等朱棣，且双方都很自信，都觉得自己在钓鱼。
李景隆自信满满，自认五十万王师碾压一切，只要朱棣入局，便可生擒叛王，押解京师，加官进爵。
林川同样自信，他清楚历史走向，知道这位曹国公只是纸面实力唬人，大军看着人多，实则外强中干。
朱棣一旦回师，输的只会是南军。
两个人，两座心思，一场围城，互相拿捏，互相等待。
这就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