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青鳞劫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7章:怪病突袭显身手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航程到了第三日,海上的新鲜劲渐渐被单调取代。天还是那片天,海还是那片海,只是日头毒了些,晒得甲板滚烫,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股灼人的咸腥气。大多数时候,林小草都待在她那个闷热的小隔间里,要么调息,要么翻阅陈百草的手札,对照着云无心那日提到的海外奇药,做些笔记。 底舱更是闷得像蒸笼。货物堆积,空气不流通,水手们换班下来,一身汗酸味,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虽然每日有专人洒扫,那股子混合了体味、潮气、货品(特别是某些香料和皮革)的复杂气味,还是越来越重。 这天午后,林小草正觉得有些气闷,想到甲板边缘透口气,刚走到通往底舱的楼梯口,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还有慌乱的人声。 “阿旺!阿旺你咋了?脸这么红!” “好烫!身上也烫!” “快,快去叫吴先生!” 吴先生是船上的船医,据说年轻时在岸上药铺做过学徒,寻常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能对付。 林小草脚步一顿,医者的本能让她往下走了几步。底舱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角落里一个年轻水手蜷缩在铺上,正是前几天帮忙抬过老钟头的那个叫阿旺的小伙子。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敞开的衣襟里,能看到一片片鲜红的疹子。他闭着眼,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旁边围着几个相熟的水手,急得团团转。很快,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绸衫的干瘦老头提着个小药箱匆匆赶来,正是吴先生。他扒开阿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是急热入营,邪毒外发啊。”吴先生捋着胡子,语气不太确定,“怕是这两日天气骤热,底舱秽气沉积,中了暑毒。”他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草药,“我先给他放点血,再煎副清热解暑的方子试试。” 他拿出一根三棱针,在阿旺的指尖和耳尖扎了几下,放出些黑血。阿旺似乎略微清醒了一点,但很快又陷入更痛苦的呻吟,开始用手抓挠身上的红疹,嘴里含糊地喊着“痒”、“疼”。 吴先生开的药很快煎好灌了下去,可不到半个时辰,阿旺的情况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红疹迅速蔓延到胸口、后背,连成大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小水泡。他嘴角、舌头上也出现了细小的溃烂,呼吸更加粗重,额头烫得吓人。 “吴先生,这……这不像寻常中暑啊!”有水手颤声道。 吴先生额上也见了汗,又换了副方子,加重了黄连、石膏的份量。可阿旺喝下去不久,竟开始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苦水,意识也更加模糊。 恐慌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底舱弥漫开来。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是……瘟疫吧?”“前几天他就说搬那些南洋香料箱子时,好像蹭破了点皮……” “瘟疫”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入众人耳中。跑船的最怕这个,茫茫大海上,一旦染疫,几乎就是等死。 “都慌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云无心不知何时也闻讯赶了下来,他脸色凝重,但声音沉稳,“聚在这里无益,都先散开些,保持通风。吴先生,情况如何?” 吴先生擦了把汗,摇摇头:“少东家,老朽……老朽才疏学浅,这病症来得凶猛蹊跷,老朽的药方……似乎不对症。” 云无心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痛苦挣扎的阿旺,又看向四周。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林小草身上。她正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眉头微蹙,仔细观察着阿旺的症状,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 “林姑娘,”云无心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恳切,“你精于医道,可否……看看阿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林小草身上。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急切。 林小草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她没有立刻把脉,而是先俯身仔细查看阿旺身上的红疹形态、水泡内容物,又轻轻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口腔和舌头的溃烂情况。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眼神专注。 接着,她才伸出三指,搭在阿旺滚烫的手腕上。脉象洪大而数,却有些浮滑不稳,的确有热毒蕴盛之象,但……似乎还夹杂了些别的东西。 她收回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直起身,目光在底舱里缓缓扫视,最后落在了角落堆放的几个打开的货箱上。那是这次装载的南洋货物之一,一种叫做“伽罗香”的贵重香料,用于制香和入药,气味浓烈独特。箱子边缘,还散落着一些深褐色的香木碎屑。 她走过去,捡起一小片碎屑,放在鼻尖下仔细闻了闻。气味辛香浓烈,隐隐有种刺激感。她又走回阿旺铺位附近,深吸了几口气。底舱浑浊的空气里,除了汗味、霉味,确实弥漫着一股比往日更浓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气息,其中伽罗香的味道尤为突出。 “阿旺兄弟前几日,是不是接触过这种香料?”她举起手中的碎屑,问旁边的一个水手。 那水手连忙点头:“是是是!前日装货时,有个伽罗香箱子有点漏,阿旺离得近,帮忙收拾来着,还抱怨说粉末呛得他直咳嗽,好像胳膊上还沾了些,当时就用海水胡乱洗了洗。” 林小草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她转向云无心和吴先生:“阿旺兄弟此症,并非单纯暑热瘟疫。依我看,是tofold:其一,他体质可能对这类南洋香料敏感,沾染后未能及时彻底清洗,引发皮肤腠理过敏,邪毒内侵;其二,近日天气闷热,底舱湿热之气重,他本就劳累,内外湿热交攻,才爆发得如此急猛。寻常清热解暑药,只能清外来暑气,却化不掉已侵入血分的香料热毒,反而可能因其苦寒伤胃,加重呕吐。” 吴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术语他不太明白,但大体意思懂了——不是瘟疫,是过敏加上湿热! “那……那该如何治?”云无心急问。 “需内外兼治,清解血分热毒,兼化湿透疹。”林小草快速说道,“我需要一些东西:船上可有生姜?海盐?还有,寻常的绿豆、甘草应该也有储备吧?” “有!都有!”云无心立刻吩咐旁边的人去取。 林小草又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几样她随身带的药材:金银花、连翘、生地、丹皮,这些都是清热解毒凉血的。她将药材配比好,对取来绿豆、甘草的厨工道:“麻烦将这些药材与绿豆、甘草一同,多加些水,大火煎煮,取浓汁备用。” 然后,她拿起送来的生姜和海盐:“再烧些热水,放入姜片和海盐,要烫一些,用干净布巾蘸了,先给阿旺擦拭全身,特别是起疹的地方,稍用力,助其透发。擦完后,用凉一些的淡盐水轻轻冲洗。” 她语速平稳,指令清晰。云无心立刻组织人手,烧水的烧水,取布的取布。他自己也挽起袖子,亲自试了水温,和另一个水手一起,开始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阿旺擦拭。 林小草则取出银针,在阿旺的曲池、合谷、血海、三阴交等穴道下针,手法快而稳。针法意在泻热、凉血、透疹。几针下去,阿旺抓挠的动作明显减轻了些,虽然依旧高热,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姜盐热水擦过身体,阿旺皮肤上的红疹似乎更明显了些,但那种紧绷的肿痛感据说缓解了。淡盐水冲洗后,皮肤也清爽了许多。 这时,药也煎好了。浓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林小草让人将阿旺半扶起来,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阿旺虽然意识不清,但吞咽反射还在,勉强喝下了大半碗。 喂完药,林小草又用剩下的药渣,加了点热水,调成糊状,敷在阿旺红疹最密集、水泡初起的胸口和后背。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傍晚。阿旺的高热虽然没有立刻退去,但不再呕吐,身上的痒痛似乎减轻,昏睡中也安稳了许多,不再胡乱抓挠和呓语。 “今晚是关键。”林小草对守在一旁的云无心低声道,“需有人看护,随时用淡盐水润其口唇,若再发热,可用温毛巾敷额。这药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外敷的药糊,明日清晨换新的。” “我来。”云无心毫不犹豫地说,“姑娘劳累半天,先去歇息。后半夜我来守。” “我也留下帮忙。”吴先生脸上有些愧色,但也真心想学,“林姑娘诊断如神,老朽惭愧,愿听差遣。” 林小草看了看云无心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有劳云公子、吴先生。若情况有变,随时唤我。” 她确实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懈。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她靠着墙壁坐下,这才感到后背已被汗水湿透。 这一夜,底舱灯火未熄。云无心果然守了整夜,按时给阿旺喂药、用淡盐水擦拭身体、更换额上毛巾。吴先生也在旁协助,仔细观察着阿旺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其他水手虽不敢靠近,却也时不时张望,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希望。 林小草后半夜醒了一次,悄悄去看过。只见云无心坐在矮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正用湿布轻轻润湿阿旺干裂的嘴唇。年轻人俊朗的侧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专注而温和。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位养尊处优的少东家,并非只有表面的温润周全。 第二天,阿旺的高热开始减退,红疹颜色变暗,没有新的水泡出现,口腔溃烂也有所收敛。继续用药、敷药。 第三天,阿旺彻底清醒过来,虽然虚弱,但已能认出人,喝些米汤。身上的红疹大部分开始消退,留下些淡淡的印子。 “活了!阿旺活过来了!”消息瞬间传遍全船。提心吊胆了几日的船员们欢呼雀跃,看向林小草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云无心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对她深深一揖:“林姑娘妙手回春,救人性命,无心代阿旺,代破浪号全体,谢过姑娘大恩!” 阿旺被同伴搀扶着,也要下跪磕头,被林小草拦住。“你刚好,还需静养。日后接触不熟悉的货物,务必小心,沾了异物及时洗净。”她嘱咐道,又开了个调理的方子,让阿旺再吃几天。 吴先生更是虚心求教,详细询问了关于“过敏”、“湿热交攻”的诊断思路和用药原理。林小草也不藏私,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自此,“林姑娘”这个称呼在船上有了不一样的分量。水手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女郎中不仅心善,医术更是了得,连吴先生都治不好的急症,她几副“海上方”就解决了。有人甚至传说她用的姜片海盐擦身法是某种“古法秘术”。 林小草听到这些传言,只是淡淡一笑。哪有什么秘术,不过是因地制宜,辨症施治罢了。但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这艘船上,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这份用医术赢得的尊重和信任,或许会在未来的航程中,成为她的依仗之一。 而她与那位守了整夜、眼神清亮的少东家之间,似乎也多了一层无需言说的默契。那是共同面对危机、携手救人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东西。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