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入真正的海面,天已经黑透了。
白日里那片灰蒙蒙的天光褪去后,海上的夜,黑得格外纯粹,也格外深。没有山,没有树,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色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这艘小小的船。唯有船舷两侧破开的海浪,翻涌起一线线微弱的、泛着磷光的白沫,勾勒出船身的轮廓,旋即又隐没在更浓的黑暗里。
林小草晚饭只啃了半块硬饼子,喝了点凉水,就悄悄摸上了甲板。底舱太闷,那股子混合了货物、汗水和潮湿木板的味道,待久了让人脑袋发沉。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静不下来。离那片传说中的东海越近,希望与忐忑就交织得越紧,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勒得她心口发慌。
甲板上只留了几个值夜的水手,远远地聚在船头灯下低声说着话,没人注意船尾这个暗影里的身影。她扶着冰凉的船舷,探身向外望去。
风不大,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黑色绸缎。抬起头,她愣住了。
天上没有一丝云。墨蓝的天穹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透得惊人。而上面缀着的……是星星。那么多,那么密,那么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大的如碎钻,小的像撒出去的一把金粉,有的聚成模糊的光带,有的孤零零地悬着,闪烁着清冷又神秘的光。好多星星她根本叫不出名字,它们的光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流淌的、静谧的光河,倒映在下方同样深邃的海面上,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她就这么仰着头,看了许久。江上的星空她也看过,可从未如此浩瀚,如此……慑人。在这无边的星空与大海之间,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母亲的伤、妹妹的踪迹、半妖身份的隐忧、前路的未知——在这片亘古的星光下,似乎也被稀释了些,化作了某种更浩大、也更茫然的情绪。
“林姑娘也睡不着?”
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不大,却让正出神的林小草微微一颤。她转过头,只见云无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月光和星辉落在他身上,那件天青色长衫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泽,眉眼在暗处更显清晰。
“云公子。”她定了定神,微微颔首。有些意外,但并不惊慌。这位少东家似乎有种让人放松下来的特质。
“海上初夜,多半难眠。不习惯这晃荡,或是……”云无心走近几步,也靠在船舷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星空,“被这星海摄住了心神?”
林小草没说话,算是默认。
“很美,是不是?”云无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温和,又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小时候第一次随父亲出海,看到这样的夜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人这一辈子,若能常看这样的景致,便不算白活。”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那卷东西,借着星光,能看出是厚厚的、有些发黄的纸卷。“睡不着,便想着来核对一下星图。正巧看见姑娘在此,冒昧打扰了。”
“星图?”林小草有些好奇。她听说过这东西,水手靠它辨识方向,但从未见过。
“嗯,我自己绘的,不全,只记了些常用的星宿和航路。”云无心将纸卷在船舷上小心摊开一角,又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扁扁的铜制物件,上面有根细针在微微转动。“这是罗盘。”他解释道,将罗盘放在星图旁,然后指着天空,“林姑娘你看,那颗特别亮、偏北一些的,是北辰星,我们又叫它紫微星。夜里行船,只要找到它,便大致不会迷失北方。”
他的手指修长,指向天空时,衣袖滑落一截,露出被海风磨砺得线条清晰的小臂。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海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耐心的、引导的味道。
林小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找到一颗格外明亮稳定的星辰。“它……好像不动?”她问。
“对,相对于其他星辰,它几乎固定在北方天际。”云无心又指向另一片密集的星群,“那是北斗七星,形状像把勺子。勺口两颗星延伸出去五倍距离,指向的差不多就是北辰。这是最笨也最可靠的找北法子。”
接着,他又指点了几个在夏季夜空容易辨认的星宿:横跨天际、如同淡淡光河的“天河”(银河),两侧的牛郎星与织女星,还有西方那颗火红的“大火星”(心宿二)。他不仅指出位置,还会说起一些与之相关的、流传于水手间的古老传说,或是根据这些星星位置判断季节、潮汐的民间智慧。
林小草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却又隐隐觉得有用。在这茫茫大海上,失去了陆地的参照,人所能依靠的,或许就是头顶这些亘古不变的星辰了。她看着云无心在星图与星空之间来回比划,侧脸在星月微光下显得专注而清朗,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文雅的船主之子,懂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多。
“云公子对星象如此熟稔,是自幼学的?”她忍不住问。
云无心收起星图,笑了笑:“家父常说,跑海的人,可以不信鬼神,但不能不识天象。风向、潮汐、星斗,都关乎一船人的性命。我八岁上船,先认的就是这些星星。”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海面,语气里带上一丝追忆,“不过,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不仅要懂,还要精研此道的,是另一次经历。”
他讲述起来。约莫十二岁那年,他随父亲的船队往南洋去,遇上了罕见的大飓风。船队被打散,他们乘坐的船帆破桅折,在狂风巨浪里漂泊了七天七夜。罗盘坏了,阴云蔽天,看不见日月星辰,完全失去了方向。淡水将尽,食物泡烂,绝望笼罩了全船。
“就在大家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云无心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小草屏住了呼吸,“风浪里飘来一块破损的船板,上面趴着个人,已经奄奄一息。父亲命人将他救起。那人是个老航海客,受了重伤,却硬撑着,在昏迷前,指着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几颗星星,又看了看海水的流向和颜色,用尽力气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按照那人指的方向,他们拼命挣扎,竟真的在两天后看到了陆地的影子——一座荒无人烟、却有淡水和野果的小岛。全船人因此得救。
“那人呢?”林小草轻声问。
云无心沉默了一下:“救上岸后不久,伤重去世了。临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他一生漂泊,无亲无故,只剩一身观天测海的本事。他见我肯学,便断断续续,将一些要紧的诀窍告诉了我。他说……跑海的人,互相救助是本分。今日他指我们一条生路,或许明日,我们也能为别人指一条路。”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林小草看着云无心映着星光的眼睛,那里面有种清澈而坚定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身为少东家,对老舵工钟伯的急病会那样关切,为什么会主动对一个陌生女郎中释放善意,允诺相助。
“所以,公子后来便精研此道,也愿助人?”她问。
云无心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坦荡:“能力所及,自当如此。家父经商,常说"和气生财",但我觉得,在这海上,有时"和气"救不了命,"本事"和"善念"才能。多识一颗星,多懂一条海路,或许就能在关键时,给自己、也给旁人多个机会。”他笑了笑,“就像林姑娘你,一身医术,不也是为了在关键时,能给人多一分生机么?”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小草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一路行医,救人无数,有感恩戴德的,也有畏惧猜疑的,却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地道破她心底那份最朴素的初衷——无非是想在别人需要时,多给一分生机。
她想起自己救治过的那些人,靠山村的乡亲,清河镇的灾民,镖队的老韩叔,渔村的阿婆……也许,她和眼前这个指点星图的年轻人,走的虽是不同的路,心里揣着的,却是相近的念想。
“公子所言甚是。”她轻轻点头,望向星空,“医术也好,星图也罢,不过是工具。用之于善,便可积德。”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望着星空。海风轻柔,浪声呢喃,船舷微微起伏。一种奇异的宁静在弥漫,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对了,”云无心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林姑娘既是医者,对海外那些奇特的药材、病症可感兴趣?我随船走过不少地方,倒是见过些中原罕见的物事。”
林小草眼睛微微一亮:“愿闻其详。”
云无心便娓娓道来。他说起南洋有一种“金鸡纳树”,树皮煎水可治疟疾,效果奇佳;说起西方大食商人带来的“曼陀罗花”,少量可镇痛,过量却会致幻发狂;说起某个热带岛屿上的土人,会用一种毒箭蛙的分泌物涂抹箭头,中者肌肉麻痹,他们却有解药的秘方;还说起在海市上见过有人售卖据说是“龙涎香”的灰色块状物,香气持久,可入药,亦可制香……
他并非医者,描述起来难免有疏漏或道听途说之处,但那份广博的见闻和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却让林小草听得入神。她也会适时插话,谈起自己用“烈阳草”解阴毒、以意念配合制药的粗浅尝试,谈起在苗疆辨识蛊虫、以草药化解尸煞的经历。她说得简略,避开了血脉等隐秘,只谈医理和现象。
云无心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眼神里充满了惊叹与钦佩。“林姑娘所学,真是融汇百家,自成一格。难怪钟伯那般凶险的急症,也能针到病缓。”
不知不觉,星斗已悄悄挪了位置。值夜的水手换了一班,船头灯也添了新油。
林小草惊觉时辰已晚,忙道:“叨扰云公子许久,该回去了。”
云无心也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一笑:“与姑娘交谈,获益匪浅,竟忘了时辰。海上夜凉,姑娘早些歇息。”
他仔细卷好星图,收好罗盘,又细心地提醒:“明日若天气好,午后日光烈,甲板烫人,姑娘若出来,记得戴顶帽子。淡水虽每日有定量,若实在不适,可找王管事略添些。”
依旧是那份周全的体贴。林小草心中微暖,道了谢,转身走向底舱入口。
走下楼梯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无心还站在船尾,身影融在星光与夜色里,正仰头望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侧脸宁静。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却又被脚下这艘船牢牢系在人间。
她收回目光,走下昏暗的楼梯。底舱的气息依旧浑浊,但她的心,却仿佛被刚才那浩瀚的星空和坦荡的夜话洗涤过一般,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沉静。
躺在床上,听着船体规律的吱呀声和隐约的海浪声,她默默想着:这位云无心公子,见识广,心地善,行事有度。若他真能帮忙打探妹妹的消息,或许会是个可靠的助力。只是……她摸了摸怀中古玉,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助力便好,莫生他念。前路迢迢,生死未卜,何必徒增牵绊。
窗外,星光默默流转,照耀着无边沧溟,也照耀着这艘驶向未知的孤舟,和舟上两个因星图与医道而短暂交汇的年轻人。夜还很长,海路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