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福船破浪前行。
史可法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情就像跳楼机一般飘忽寻常。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
夜袭。孔有德战死,尚可喜投降,洪承畴几乎被擒。
这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荒谬。
姜瓖,那个降过闯、降过清、反复无常的莽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朝堂上见过的姜瓖。
粗鲁、蛮横、不通文墨。
这样的人,怎么能想出围点打援的计策?
怎么能用出闻所未闻的散兵战术?
史可法想不通。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他自己,面对姜瓖的散兵战术,恐怕败得更快。
“督师,”任民育踉跄着走过来,心中忐忑,“信上还有什么?”
史可法睁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下面还有几行字,他方才只顾着看姜瓖的事,没往下读。
这一读,他的脸色又变了。
朱成功在渤海与清军水师交战,本已占据上风,却被左良玉从背后偷袭,船队大败,困守皮岛。
左良玉。
又是左良玉。
史可法拿着信纸,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不是怕,是气。
他在武昌被左良玉打败,死了刘肇基,死了史德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
如今,这个蠢货又跑到渤海去,帮清军打朱成功。
他是怎么通过长江的层层封锁,逃到渤海的?
史可法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左良玉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现在正在渤海。
若是被左良玉发现,引来清军水师围剿,他这三万大军连岸都上不去,就得在海上被歼灭。
“该死!”
史可法一拳砸在船舷上。
他咬着牙,脸色极为难看,
“我史可法在武昌,怎么会败在这种蠢货头上?”
天下诸侯都在征讨满清,而左良玉这个蠢货,竟然会想到去投靠满清。
简直愚不可及。
任民育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督师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不是胜败的事!”
史可法打断他,声音里满是懊恼,
“是我不该小看他。左良玉虽然蠢,可他有施琅帮忙。施琅是海战行家,朱成功又被他偷袭,这才吃了亏。换了我在海上,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身,看着任民育:
“你说,咱们还去宁远吗?”
任民育愣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督师,姜瓖虽然大胜,可他的兵马也损失不小。咱们三万生力军,若是在岸上摆开阵势,未必怕他。
可问题是,左良玉和施琅的水师还在渤海。咱们的粮草补给全靠海路,若是被他们截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任民育说得对。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海路若被截断,三万人马就是孤军,不用满清来打,饿也饿死了。
可就这么回去?
他史可法丢不起这个脸。
他在南京被阉党弹劾,说他是缩头乌龟;
他夸下海口要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
他带着三万大军漂洋过海,到了辽东连岸都不上就灰溜溜地回去。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继续走。”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先到宁远城外,扎下营寨,再做打算。”
任民育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史可法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苍茫的海岸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姜瓖和洪承畴两败俱伤,他再去摘桃子。
可现在,姜瓖赢了,洪承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左良玉又横插一脚,把朱成功打残了。
他的计划全乱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船队继续向北,劈波斩浪。
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近,可史可法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
姜瓖在辽东大败满清的消息,传回山海关,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整个山海关上下,都为之一震。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
作为攻城者,战损比竟然比守城一方还小,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三个消息,无论哪一条,都称得上是震撼。
便是王旭听完刘玄初的消息,也是对姜瓖惊为天人。
没想到自己引以为豪的散兵战术,竟然被姜瓖发扬光大了。
他只是在山海关看自己击败了阿济格,竟然就学会了?
想到此处,王旭也是连连感慨:
“大明不是没有名将啊,而是缺乏一个给名将发挥的土壤。”
他本来以为围点打援已经足够牛逼了,没有想到姜瓖真是活学活用。
不过也能看出对方,潜力远不及于此。
要知道,这散兵战术,即便在欧洲,都还没有被开发出来。
姜瓖在山海关作为俘虏,只是看了一遍,竟然就学会了。
刘玄初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姜瓖此人,当真是用兵奇才。围点打援也就罢了,散兵战术闻所未闻,他却能活学活用。此战过后,姜瓖威震天下,再也没人敢说他是反复无常的莽夫了。”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当日放了他,真是神来之笔。莫非殿下早就料到他会有今日?”
王旭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当初放姜瓖,不过是觉得他还有用,不想杀他罢了。
哪能算到他会用散兵战术打出这么大的胜仗?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像“英明神武”的太子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波澜,淡淡道:
“姜瓖确实是个将才。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玄初懂他的意思。
可惜姜瓖远在辽东,而王旭被困在山海关,连行辕的门都出不去。
就算姜瓖打得再好,功劳再大,跟他这个“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刘玄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殿下,姜瓖此人,虽然降过闯、降过清,但如今他已反正,且对殿下忠心耿耿。臣以为,殿下若能让他彻底归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王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玄初的意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降过闯、降过清”都是虚的。
姜瓖现在展现出来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过去的污点。
这样的人,当然要拉拢。
可拉拢了又怎样?
他现在连行辕都出不去,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去拉拢姜瓖?
等他有朝一日脱离吴三桂的钳制,姜瓖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了。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等自己掌权,该封姜瓖什么官?
明朝武官最高官职是“都督府左右都督”,正一品;
爵位的话,国公是最高一等。
可这些,都还太远。
“金声桓那边呢?”王旭岔开话题,“怎么样了?”
刘玄初正色道:
“臣上次去他府上拜访,旁敲侧击了一番。此人极为聪明,臣相信他已经察觉到了臣的意图。不过,他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王旭皱了皱眉:
“没有回应?那是什么意思?”
刘玄初道: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他没有去向吴三桂告发,也没有拒绝臣。这说明他在犹豫,在观望。
臣以为,他并非认准了吴三桂,而是还在权衡利弊。这样的人,是可以拉拢的,但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臣还打探到了金声桓家眷的隐藏之处。”
王旭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盯着刘玄初,目光复杂:“先生这是……”
刘玄初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殿下不必担心。臣只是知道了地方,并没有做什么。金声桓是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家眷的安危就是最大的软肋。臣不是要挟他,只是……让他知道,臣有这个能力。”
王旭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刘玄初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干干净净?
他一开始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让刘玄初试试看。
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有希望。
“先生做得对。”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过,此事还需谨慎。金声桓不是一般人,逼急了,反而坏事。”
金声恒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而刘玄初才是他现在最大的依靠。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白月光,舍弃了朱砂痣。
刘玄初拱手:
“殿下放心,臣省得。臣会再等几日,若他仍无回应,臣再上门拜访。到时候,臣会让他明白,跟着殿下,比跟着吴三桂更有前途。”
他想了想,忽然又接着道:“殿下,您现在和太子妃、太子侧妃相处的怎么样了?”
他问这些,当然不是为了打听殿下的隐私。
而是他对这两女子也看不透,总觉得她们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就是看不透。
所以他得从王旭平日里跟两人相处的细节,推断出她二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