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抬头时,已重新变回那个执掌大夏兵部、冷峻果断的尚书大人。
“这府里有皇上的眼线,事情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柳震天目光如电,迅速部署。
“见面的地点,就定在你们住的西跨院。那里防务一直由你的人接管,眼线渗不进去,最是稳妥。”
“明晚酉时,府里后院会进一批过冬的蔬菜。那批菜,是城西"老张头菜行"送来的。”
“老夫会让福伯亲自去后门接应,马车只在府中停留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至于府里的眼线……明晚,老夫会以清点、核发过冬炭火为由,把他们全支去前院。”
“剩下的传信、接应与善后,就交给你去办。”
“明白,一切依伯父安排。”
萧尘点头应下,随即转身,朝门外沉声道:
“残影,进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残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
“少帅!”
萧尘目光沉静,果断下令。
“传信城南碎茶铺。”
“告诉靖王,明晚酉时,城西老张头菜行。让他们父子换上粗布短打,藏入运菜马车,自尚书府后门混入。”
“切记告诉他们,马车只在府中停留一个时辰。”
“时辰一到,必须离开。”
残影领命,抱拳一礼。
“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掠出门外。夜色微微一晃,廊下风雪依旧,仿佛此人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重归寂静。
烛火轻轻跳动,将柳震天与萧尘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沉默而凝重。
柳震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眼底翻涌的悲怒与迟疑,尽数被他压回心底。他重新披上那副不怒自威的冷峻神色,抬手摆了摆。
“行了,事情既已定下,便莫要在此耽搁。”
他语气看似平常,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灵儿她们还在正厅等着。咱们出来这么久,那丫头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了。”
萧尘闻言,眸中冷肃微散,低声道:“伯父说得是。”
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前的路。
“伯父先请。”
柳震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抬步朝外走去。
书房门被推开,凛冽寒风裹着细碎雪沫迎面扑来,瞬间吹得灯焰微晃。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长廊,身后的门扉缓缓合拢,将方才那场关乎身世、亲情的密谈,尽数锁回了书房之中。
回廊曲折,檐下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曳,洒下一片昏黄暖光。
快到正厅门外时,萧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蛛丝正静静立在风口处。她半垂着眼,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整个人几乎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萧尘心中微动,转头对柳震天笑道:“伯父先进去吧,我交代秋棠几句琐事,随后便来。”
柳震天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蛛丝,却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好,外头寒气重,别耽搁太久。”
说罢,他掀开棉帘,迈步进了正厅。
厚重的帘子随之落下,将厅内温暖的灯火与隐约的笑语一并隔绝。长廊上只余朔风穿堂而过,卷起檐下细雪,扑在人的衣角上,寒意浸骨。
蛛丝这才上前,单膝跪下。
“公子,属下有一事,需向您请罪。”
萧尘负手站在廊下,眸色平静,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惠妃在宫中当众失态,又急着将人赶出宫去。”他淡淡道,“是你做的?”
“是。”
蛛丝没有辩解,低声道:“惠妃曾在少夫人的药里动过手脚,属下已及时化解,少夫人并未受损。只是……她既敢对少夫人下毒,属下便借熬药之机,略施了些手段。”
风声骤紧。
蛛丝的声音却依旧冷静,只是压着一丝难以消尽的戾气。
“属下用了风语楼的秘药,让她被自己心中的恐惧所困。太医院后来替她加重安神药,反倒替属下将药性催发,这才有了她当众发狂一事。”
说到这里,她俯身更低,额前碎发垂落下来。
“宫中无法向外传递消息,属下未能及时请示公子,便擅自做主。此举虽未留下痕迹,可到底是行险越权。若有半分差池,不仅会牵连公子,更会给萧家惹来无端祸事。”
“属下知错,请公子降罪。”
廊下静了片刻。
蛛丝垂着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未敢松开。她不怕受罚,只怕自己一时冲动,给萧家留下隐患。
下一刻,一只手虚虚抬起,示意她起身。
“起来。”
萧尘的声音并不重,却让她微微一怔。
“你护住了灵儿,又替她讨回了这笔债,何罪之有?”萧尘看着她,眸中没有责备,反倒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至于惠妃——她敢伸手,就该知道伸手的代价。”
蛛丝缓缓抬眸。
萧尘唇角轻扬,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
“太医院都查不出端倪,说明你做得很干净。此事,到此为止。你知我知便够了,不必再让大嫂和灵儿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正厅那盏透过窗纸映出的暖黄灯火。
“那些阴私脏事,我们替她们挡在外面便是。她们不该为了这些事烦心。”
“属下明白。”
蛛丝低声应下,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萧尘见她仍是一身寒气,语气也缓和下来:“这两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一歇。”
“我这几日都在柳府禁足,正好陪着灵儿。有我在她身边,出不了岔子。”
这句话说得寻常,却比任何嘉奖都更让蛛丝安心。
她抱拳一礼:“属下遵命。”
正欲退下,身后却又传来萧尘的声音。
“蛛丝。”
她脚步顿住,立刻回身:“公子?”
萧尘站在风雪廊下,肩头沾着零星碎雪。隔着一扇厚重的棉帘,身后是满堂灯火与家人笑语;而他望着眼前这个始终藏在阴影里的姑娘,眸光真诚而温和。
“谢谢。”
仅仅两个字。
蛛丝却僵在原地,向来冷静如水的眸子里,骤然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波澜。
良久,她才垂下眼睫,掩住那一瞬失措,声音微哑却依旧坚定。
“为公子分忧,护少夫人周全,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
说罢,她郑重一礼。
“属下告退。”
萧尘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蛛丝转身,踏着廊下未化的薄雪,朝着西跨院缓缓而去。风雪依旧冷冽,可这一回,她紧绷多日的心,却像是被那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捂热了几分。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尘才掸去肩头碎雪,转身掀开棉帘。
扑面而来的,是暖融融的热气,是家人的说笑声,也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他抬步而入,将外头的风雪与暗涌,尽数留在了身后。
……
次日,酉时。
天启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清雪,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尚书府的后门上。
伴随着车轱辘的“吱呀”声,几辆装满大白菜和白萝卜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老管家福伯按着柳震天的吩咐,以核发炭火为由,早早将后院的闲杂人等和暗线全数支开。
马车在西跨院外偏僻的夹道停稳。车夫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紧接着,从装满冬菜的箩筐后方,翻下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人。
正是褪去了一身蟒袍的靖王李承安,以及世子李景煜。
平日里那个在京城勾栏瓦肆中慵懒散漫、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闲散王爷,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连那双向来稳如泰山的手,也在风中微微发紧。
李景煜侧目看了父亲一眼,眸光微动。
他缓步走到李承安身侧,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碎雪,又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襟。
“父王。”
李景煜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平稳。
“收一收情绪,莫要露了破绽。”
李承安身形微僵,沉默良久,才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