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又缓缓合上。
殿外风雪与百官伏阙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门外。
养心殿内,承平帝斜靠在明黄色的龙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
核桃碰撞,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细响。
“咔。”
“咔。”
萧尘走到御案前,站定。
尽管没有着甲,但他依然如一杆笔挺的长枪,右拳重重击在左胸,头颅微微低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中大礼。
“臣萧尘,参见陛下。”
核桃碰撞的脆响微微一顿。
承平帝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他看着萧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外头这么吵,你倒是走得安稳。”
承平帝语气幽幽,像是在夸赞,又像是在审问。
“朕原以为,你和你父亲萧战一样,是个只懂得在北境凭刀锋杀敌的纯粹武将。世人也都惊叹你一战成名,以为你只是个杀伐果断的将才……”
承平帝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住萧尘。
“却忘了,你在入军营之前,可是正儿八经读了十八年的圣贤书。”
“如今看来,你这十八年的书,真是一卷都没白读。”
他指尖轻轻一拨,玉核桃再次碰撞出一声脆响。
“前几日在东宫,一首血诗震慑群儒;今日长街之上,不仅把九门提督府的人逼得给你站岗放哨;方才在殿外,更是凭着一张嘴,将满朝文武骂得哑口无言。”
承平帝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精光。
“你这唇枪舌剑的功夫,竟比你在战场上统兵杀敌还要厉害。满朝自诩清高的文官,竟然没一个能辩得过你。”
萧尘神色不变的回道。
“陛下过誉。臣读了十八年书,明的是事理,本不欲与他们作口舌之争。但他们妄议国殇,辱及我萧家满门忠烈的遗孀,臣若不辩,不仅枉读了圣贤书,更对不起北境那战死的英魂。”
此话一出,养心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低了几分。
承平帝盘着玉核桃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终于坐直了些,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萧尘。
“所以,你便把那几个有功名的世家子弟塞进粪车,沿街游了一圈?”
承平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帝王威压。
“萧尘,你这个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臣不敢。”
萧尘嘴上说着不敢,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承平帝,语气像冰冷的刀锋。
“臣只知道,谁敢对臣的家人伸爪子,臣就剁了谁的爪子。”
大殿内骤然死寂。
高福跪在一旁,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承平帝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
“剁爪子?”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明黄色衣袖从龙榻边垂落下来,像一片沉重的阴影。
“那你当街扬言,有朕在背后庇护。”
“怎么?”
“朕什么时候,成了你镇北王府的挡箭牌了?”
这句话一落,整个养心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这是诛心之问。
借皇威,是大忌。哪怕皇帝真的愿意偏袒,也绝不代表臣子能把这份偏袒当成威胁旁人的刀。
可萧尘却没有退。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涌起一股武将特有的激愤与委屈。
那情绪来得太快,也太烈。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流尽血汗的年轻悍将,终于在主子面前撕开了压抑许久的怨气。
“陛下是天下之主!”
萧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甘。
“镇北军自然也是陛下的刀!”
“既然有人想折断陛下手里最快的刀,那么臣借陛下的威名震慑宵小,有何不可?”
承平帝眼神微沉。
萧尘却像是已经被逼到忍无可忍,眼眶竟微微泛红。
“陛下!”
“臣自入天启城述职以来,自问恪尽职守,从未有半分谋逆之心!可臣不知道,臣到底得罪了谁!”
“臣献捷,他们说臣挟功逼宫!”
“如今臣不过带家眷出门逛个庙会,竟有人当街设局,辱我萧家战死英魂,还安排刺客用毒刃刺杀臣手无寸铁的妻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烈,像是刀刃刮过铁石。
“臣在关外与呼延豹死战!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臣侥幸活着回来,没死在草原蛮子的刀下,难道就该死在这天启城的脏水里?!”
萧尘猛地伸手,一把扯开领口的玄色锦衣。
“刺啦——”
衣襟被粗暴扯开,露出少年人本该精壮年轻的胸膛。
可那胸膛之上,却没有半点养尊处优的细腻。有的,只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旧疤。
尤其是胸口那一道。
那道疤痕从左肩下方一路斜斜贯到胸腹,暗红色的皮肉翻卷愈合,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他的胸膛之上。
再偏半寸,便是心脉。
“陛下!”
萧尘直视着承平帝,声音沙哑而凄厉。
“这是臣在雁门关外留下的疤!”
“那一战,臣若退一步,雁门关便破!臣没退!臣杀了呼延豹,提着他的头回了京!”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血丝浮现,像是被逼到极致的困兽。
“如果陛下觉得,臣这把刀太钝,不能再为您分忧;如果陛下也觉得,臣不该护妻,不该对那些伸爪子的杂碎动刀——”
他重重一抱拳,双眼赤红。
“那臣现在就可以脱下这身“甲胄“,交出镇北军印!”
“任由门外那伙人将臣挫骨扬灰!”
死一般的安静。
整个养心殿内,只剩下地龙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
承平帝死死盯着萧尘胸前那道狰狞旧疤。
那道伤做不了假。
那份曾经距离死亡只差半寸的惨烈,也做不了假。
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满腹委屈的年轻武将,承平帝眼底深处那一缕杀机,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收敛。
一个有功、有伤、会因为妻子遇刺而暴怒,会因为觉得主子没有护着自己而当场撒泼的边关悍将,虽然跋扈,但到底是个直肠子。
只要这把刀还知道委屈,还知道找主子要公道,就还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