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子,穿着一身北境商行深蓝色的棉袍,风尘仆仆,面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暖阁内的喧嚣,清脆而欢快——
"灵儿!我回来啦!"
纳兰雨诺。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开身上那件厚棉袍,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
棉袍落下,里面是一身白狐毛领的草原贵族长袍,银色鹿纹在烛火下流转。风尘仆仆的面容掩不住骨子里的草原贵女气度。
"七嫂!"灵儿惊喜地站起身,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很快被她身后的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的中年汉子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明显临时赶制的北境商行棉袍——那料子紧绷在他宽阔如山的肩背上,几乎要被撑裂。
巴特尔。
白鹿部的少主,纳兰雨诺的大舅。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暖阁内扫了一圈,浑身上下散发着草原勇士特有的彪悍气息。
虽然换上了商行的衣裳,可那股子从马背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哪里是一件袍子遮得住的?
在他身侧,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呼和。他同样穿着北境商行的衣裳,好奇而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暖阁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杜白与陈知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深意。雷烈和李虎更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他们比谁都清楚,白鹿部的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纸面上的盟约。
这是白鹿部首领的嫡子,亲自踏入了镇北王府的门槛。是跨越了风雪,将两族之间的信任,从羊皮纸上搬到了活生生的酒桌前。
萧尘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巴特尔。
巴特尔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息。
上一次见面,是在白鹿部的牙帐里,一个用地裂震慑全场,一个用双指拨开抵喉利刃。
此刻,巴特尔大步走上前来,用那双大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萧尘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极大,寻常人非得趔趄一步不可,萧尘却纹丝不动。
"小子。"巴特尔的汉话说得生硬,嗓门却像打雷一样,"听雨诺说你要娶媳妇,我们第一时间就从白鹿部赶过来了。"
纳兰雨诺走到萧尘身边,轻声说道:"九弟,本来只是阎王殿的众人送我回来就行,但大舅非要亲自来。"
她看了巴特尔一眼,语气里藏着几分感动与无奈:"他说……他不放心。"
巴特尔闻言,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像是被人说破了心事。
萧尘看着巴特尔,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个在草原上凶名赫赫的宗师,此番跋涉千里,穿过冰天雪地,不仅仅是为了什么盟约。更多的是为了亲自把自己的外甥女,一路护到镇北王府的门槛前。
当年,他没能护住姐姐阿依慕。
所以这一次,他把对姐姐的愧疚与思念,全部倾注在了雨诺身上。他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哪怕只是送外甥女回一趟夫家,他也要亲自跟着。因为他是宗师,他能护得住她。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重重拍在自己左胸口上——
这是草原上最庄重的祝福礼。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方才那个嘻嘻哈哈拍肩膀的豪爽汉子不见了。此刻站在萧尘面前的,是白鹿部大首领额尔敦之子,三万铁骑的未来统帅。
"萧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我阿布——白鹿部大首领额尔敦,让我告诉你——"
他停了一息,目光在烛火下沉静如水。
"白鹿部的朋友成亲,草原之神会为你们祝福。草原的风会永远追随忠诚的盟友。"
说完,他重重地向萧尘点了一下头。
是一个族群对另一个族群,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尊重。
紧接着,巴特尔从怀里摸出一把弯刀。那弯刀不大,通体银白,刀鞘上镶嵌着草原特有的天蓝宝石,刀柄处缠着一圈白鹿部王族才有资格使用的金丝。
"这是我阿布让我带来的。"巴特尔将弯刀往桌上一放,声音瓮声瓮气,"他老人家说——草原的盟友成亲,白鹿部,得有个表示。"
他顿了顿,又从另一个包裹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狼皮大氅,铺展开来,皮毛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这个是我自己猎的。草原上最大的那头白狼。"巴特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够暖和。你们这边……冷。"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莫名有些别扭地搓了搓手。
这个在草原上凶名赫赫的勇士,此刻站在镇北王府暖融融的阁子里,倒像是个不知该往哪儿放手的客人。
萧尘看着巴特尔,看着他身后那个含笑站立的纳兰雨诺,看着角落里眼睛亮晶晶的呼和。
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亲手倒了一碗烈酒,双手捧着递到巴特尔面前。
"巴特尔少主。"萧尘的称呼郑重而得体,"这碗酒,萧尘敬你——也替七嫂敬你。千里风雪,亲自护送七嫂回来,这份情,萧家记下了。"
他顿了顿,将空碗倒扣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白鹿部的情义,萧尘铭记于心。这碗酒——敬两族的明天。替我谢额尔敦大首领。"
巴特尔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萧尘,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触动。
巴特尔接过酒碗,盯着萧尘看了两息。
然后他猛地仰头,将那一大碗北境最烈的烧刀子一口灌了下去。
"好酒!"他抹了抹嘴,大手一拍桌子,"你们中原人别的不行,但你们北境商行出产的这个烧刀子,确实是真他娘的够劲!"
这一嗓子喊出来,暖阁里那点残存的拘谨瞬间碎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