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只摆了四桌。
没有宾客盈门的排场,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
在这里坐着的,都是家人。
雷烈、李虎、赵铁山这几个糙汉子,今日喝酒格外拘谨。不为别的——老太君端坐主位上方,那双浑浊的老眼往这边一扫,三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连划拳的手都缩了回去,一个个闷头小口抿酒,活像做错事的孩子。
柳安也坐在这桌,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那张刀削般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他本是军人出身,和这群糙汉子坐在一起倒也自在,只是今日这场合,连他也拘谨了几分。
杜白夫妇与陈知行一家坐了一桌。陈念那小丫头被母亲抱在怀里,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漂亮的新娘子看,嘴里含着一块甜糯的桂花糕。
几位嫂嫂围坐一桌,莺声燕语,是这素来肃杀的镇北王府里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红袖坐在这桌角落里,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她的手指死死绞在膝上,眼睫低垂,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你再缩,就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沈静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温柔地将一碟糕点放在她面前,顺手按住她想站起行礼的肩膀。
“二……二少夫人……”红袖的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该……”
“什么奴婢?”沈静姝微微蹙眉,语气虽轻柔却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唯一嫡传弟子。今日九弟大婚,你是家人,懂吗?”
红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了颤,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悄悄伸手接过了那碟糕点。
沈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座位。
……
“九弟,弟妹,这杯我敬你们!”
四嫂钟离燕最先坐不住,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就站了起来,“话不多说,都在酒里!祝你们早生贵子,一年抱俩,三年抱一窝!”
她顿了顿,又咧嘴补了一句:“要是九弟以后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拿擂鼓瓮金锤削他!”
一句话,说得灵儿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惹得满堂大笑。
大嫂柳含烟冷清着脸,没好气地把钟离燕按回座位。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玄铁锦盒,递了过去。
“天外陨铁所铸,名为"绕指柔"。削铁如泥。”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看了灵儿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用它,护好自己。”
二嫂送了亲手配制的培元药材,五嫂财大气粗地拍出一万两银票当私房钱,三嫂则递来一只针脚生涩却用心至极的安神香囊——出自那双更习惯握匕首的手。
六嫂韩月最后站起身。
她从怀里摸出一对手编的红绳,绳结打得极为精巧,每一个扣都紧实匀称——像是反复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才最终满意。
她将红绳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弓弦:
“红绳系腕,此生不散。”
只有八个字。
但从惜字如金的韩月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千言万语都要重。
灵儿双手接过红绳,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气氛越发热烈熏然。
萧尘牵着灵儿那只温软的小手,端着粗瓷酒碗,挨桌敬酒。
走到杜白那桌时,他停下了脚步。
“杜大人。”
杜白放下竹筷,站起身来。
“外有苍狼强敌,内有朝堂暗鬼。正是因为有你坐镇大后方,我萧尘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出关杀敌。”萧尘举起酒碗,目光真挚,“这碗酒,我代北境三十万将士,敬你。”
杜白那张冷脸上,难得浮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亮了亮,只掷地有声地说了两个字:
“应当。”
孤臣不孤,文武同心。尽在这一碗酒中。
萧尘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知行,声音沉了几分:“陈先生,薪火堂的那些孩子,就全都托付给你了。他们才是北境真正的希望。”
陈知行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站直身躯,双手捧碗,郑重回敬了一碗。
灵儿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悄悄晃了晃萧尘的手,随后微微俯身,眉眼弯弯地对陈念轻声笑道:“念念乖,明天姐姐带你和妈妈去吃雁门关最好吃的糖,好不好呀?”
小丫头嘴里还含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新娘子姐姐最漂亮啦!”
充满童真的清脆声音,瞬间冲散了那一丝悲怆,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萧尘侧头看着灵儿温柔的侧脸,眼底的冷硬彻底化作了一泓春水。
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雷烈他们那桌。
萧尘在柳安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为了萧家九死一生。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那太轻了。
只是伸出手,在柳安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然后端起酒碗,目光平视着他:
“这辈子,你是我萧尘的兄弟。”
柳安浑身一震。那双素来沉稳的眼里翻涌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双手举碗,与萧尘碰了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口闷干。
烈酒入喉如刀。
旁边的雷烈没有起哄,只是咧嘴无声地笑了笑,举起自己的碗也跟着闷了一口。有些情谊,不需要多说,一碗酒足矣。
赵铁山被敬了一碗,老将军红着眼眶灌下烈酒,胡子上沾着酒渍也顾不上擦,只闷声说了句“老头子这条命是萧家的”。李虎则规规矩矩站起来,双手端碗,沉声道了句“分内之事”,稳重如常。
……
敬完一圈,萧尘的目光落向了嫂嫂们那桌的角落。
红袖正坐在那里,双手绞在膝上,眼睫低垂。
萧尘牵着灵儿的手走了过去。
红袖一见他走来,几乎本能地想起身行礼,双膝已经微微弯下去了——
“坐着。”
萧尘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红袖怔住了,手足无措地待那里,进退两难。
萧尘举了举手中的酒碗,语气平淡:“红袖姑娘。”
这个称呼,让红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从你踏进王府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萧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在这里,不用拘谨。镇北王府,永远是你的家,也永远是你的依靠。”
红袖的眼眶刹那间红透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她深深地弯下腰去,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感激与郑重:
“红袖……谢少帅。”
灵儿在一旁看着,眼圈也跟着泛了红。她松开萧尘的手,轻轻走上前,握住了红袖微微发抖的指尖,柔声道:“红袖姐姐,别哭呀,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来,陪我喝一杯甜酒。”
红袖用力点了点头,被灵儿拉着坐了回去。
她低着头,泪水终究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了两颗,滴在膝上那条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出两朵深色的小花。
但她的唇角,在泪光中弯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老管家张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少帅,老太君,有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