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际烧得通红。
一座巍峨的巨城,如同蛰伏在平原尽头的远古巨兽,缓缓显露出它庞大而压抑的轮廓。
天启城,到了。
官道上,车水马龙。进城的商队绵延数里,绫罗绸缎、香料脂粉的气味在空气中发酵。城门口,挑着担子的百姓、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穿梭如织,喧嚣声沸反盈天。
王冲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繁华,只觉得胸口发闷。
同一个大夏。北境的冻土上,将士们嚼着带血的雪水,拿命去填蛮子的马蹄;而这天子脚下,却依旧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青帮的人早在过通州时便已化整为零,散入了市井。此刻,队伍里只剩下骑在白马上、左臂依旧吊着夹板的韩月,扛着擂鼓瓮金锤的钟离燕,一百八十五名戴着青铜鬼面的阎王殿士兵,以及陈玄和四十名羽林卫。
队伍在距离城门三里外的长亭前,停了下来。
陈玄今天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
韩月双腿轻夹马腹,策马越过众人,缓缓来到陈玄的马车旁。
陈玄推开车门,踩着脚踏下了车。他一身绯色正二品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乌纱帽端正,脊背笔直。
“陈大人。”韩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前面,就是京城了。”
陈玄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城墙,微微颔首。
“镇北军是边军。”韩月握着缰绳的右手紧了紧,“大夏军律,边军无诏,不得入京。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陈玄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随后,这位大夏正二品的大理寺卿,对着马背上的韩月,对着钟离燕,对着那一百八十五名浑身带着刀伤箭痕的阎王殿将士,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路上,多谢六少夫人、四少夫人护送。”陈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诸位将士的恩情,陈玄谨记五内,没齿难忘。”
韩月没有受这一礼。她猛地一拽缰绳,白马侧步,避开了陈玄的正面。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单薄的老头。在北境初见时,她只觉得这是个迂腐的朝堂鹰犬;可这一路走来,她亲眼看着这个老头在黑风口的刀光剑影中挺直脊梁,挡在自己身前。
韩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
“陈大人,临行前,九弟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陈玄直起身,再次拱手:“少帅的话,本官洗耳恭听。”
韩月转头,看向天启城那高耸的城楼。
“九弟说,大夏朝廷,烂了。烂到了根子里。”韩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满朝文武,要么是秦嵩的走狗,要么,就是明哲保身的懦夫。”
王冲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拔刀了。可现在,他只觉得这话说得透彻,说得痛快。
“九弟说,像陈大人这样,肯为百姓、为公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官,太少了。”韩月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陈玄的眼睛,“此次回京,就是秦嵩的地盘。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还要杀人不见血。”
“九弟让你,凡事以保全自身性命为重。”
韩月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属于镇北王府的极致骄傲。
“陈大人,不要为了萧家,去跟秦嵩死磕,去送死。”
“我们萧家满门忠烈,我们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我们做的事,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大夏的列祖列宗!”
“我们萧家的清白,是拿刀杀出来的,是拿血染出来的!不需要谁,拿谁的命去换!”
长亭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韩月看着陈玄,说出了最后一句:“九弟给你的那壶酒,是希望你平安。不是一时的平安,而是一辈子的平安。”
陈玄静静地听完。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慷慨陈词。
他只是缓缓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这是昨夜在通州驿站,他写下的四封绝笔信之一。
陈玄双手捧着信,递向韩月。
“六少夫人,劳烦将此信,转交少帅。”
韩月看着信封上“萧尘亲启”四个字,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贴身塞进了甲胄内。
做完这一切,韩月再也没有看陈玄一眼。也没有再看那座繁华得的京城一眼。
她猛地拨转马头,手中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清脆的爆响。
“回北境!”
一声厉喝,撕裂了残阳。
“喏!”一百八十五名阎王殿将士齐声怒吼,声如沉雷。
钟离燕冲着陈玄咧嘴一笑,扛着大锤,双腿一夹马腹,紧跟而上。
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点迟疑。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之师,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干脆利落地转身,向着北方的风雪,疾驰而去。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最繁华的京城,甚至比不上雁门关外的一抔黄土。
陈玄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直到烟尘散去,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身旁的王冲。
“他们的使命,完成了。”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而我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王冲浑身一震,双拳猛地攥紧。
“王统领。”陈玄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夜在驿站,本官对你的嘱托,切记。”
王冲咬着牙,眼眶泛红:“末将,死不敢忘!”
“还有一事。”陈玄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若统领日后有余力,帮我照拂一下我的家人。”
“本官为官三十载,两袖清风。我那发妻、儿子和孙女,这辈子都没沾过我什么光,反倒因为我的脾气,受尽了冷落与白眼。”陈玄苦笑了一声,“此番过后,他们怕是还要受我连累。若能保他们性命无虞,本官在九泉之下,也感念统领大恩。”
王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他重重地用右拳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左胸口一下,这是他对这个老人最郑重的承诺。
“王统领,记住我昨夜的话。”陈玄直视着王冲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即刻进皇宫,向陛下如实禀告你在北境的一系列所见所闻。”
“大人!”王冲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这一路,让我自己去吧。”陈玄声音沙哑地说道。
王冲僵在原地。他很想跟着陈玄去,去冲那座吃人的皇城。但他知道,陈玄留给他的使命更重。
他只能死死咬碎了牙,依照陈玄的要求,准备进宫复命。
就在此时,一阵沉闷的甲片碰撞声响起。
王冲身后的四十多名羽林卫中,忽然走出了二十多人。领头的,正是在一线天死战不退的老兵周大壮。
这二十多人走到王冲面前,没有多余的废话,齐齐抱拳拱手。
“王统领。”周大壮看了一眼王冲,又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咧嘴一笑,“下面的路,就由我们这二十个兄弟,陪着陈大人走吧。”
王冲瞳孔骤缩。
“你和余下的二十多位兄弟,帮我们照拂一下家里的老小。”周大壮转过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锵!锵!锵!”
二十多把雁翎刀同时出鞘,雪亮的刀光映冷了残阳。
周大壮高举战刀,发出一声宛如孤狼般的嘶吼:“护送大人进宫!”
陈玄看着这群天子亲军,眼底闪过一丝震动。他没有阻拦,而是大步走到马车旁,一把扯下车辕上的缰绳,翻身骑上马。
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城。”陈玄一抖缰绳,目光死死锁定了城门的方向。
马队呼啸而出,卷起漫天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