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如今，也当的上一句老当益壮了。
何五姑本就不高，年纪大了身形佝偻，更显得又矮又瘦。
她几乎是一路蹦起来，往史祯香脸上甩的巴掌。
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跑出院子，撒丫子往家里跑。
累得够呛，蒋婵一回身，她儿媳妇正端着煮好的面条站在厨房门口呆愣愣地看着她。
目光触碰到蒋婵，她一哆嗦，面条差点砸地上。
“行了，你跟着哆嗦什么，把面条端来吧，正好我有些饿了。”
刘霞听话地把面条端了过来，还贴心地给她倒了茶水。
小菊月和何兰月刚刚就趴在窗户上看，看人走了，她们两个也颠颠地跑了出来。
一个给扇风，一个给遮阳，都端着一张大大地笑脸。
这以后，史祯香才算是绝了来偷录取通知书的念头。
又过了几日，史宏三从医院回来了。
手术虽然做了，但他往后也只能卧床静养。
听去看过他的人说，史宏三现在翻身都得喊人帮忙，眼看着是废人一个了。
史祯田当然不耐烦在家伺候他，白天不知道都跑到哪去躲懒，晚上才回去睡觉，把伺候史宏三的重任都交给了方英。
方英也不愿意。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木床上那个枯瘦干瘪，行将就木的史宏三，心里翻江倒海。
她当初愿意和史宏三在一起，一是因为他是何五姑的丈夫，再一个，就是史宏三这个人和那些地里刨食的不一样，他干净利索，说话还能哄着她开心。
她可不是为了伺候他，不是为了给他端屎端尿的当老妈子。
只是……方英擦了擦眼角，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史宏三对不起她，何五姑对不起她，这村里的人都对不起她，老天爷也对不起她。
当她正深深陷入对自己的同情时，床上的史宏三又哼唧了，这次是想喝水。
方英没理他，径直出了门。
她又去找了村长，想让村长帮忙把房子要回去。
村长实在没办法，就让她去法院起诉，“但我把话说到前头，就算你赢了官司，把房子要回来了，方家那两个无赖能不能让你安安稳稳地住着，可就是说不准的事了。”
官司赢了，等法院的人一走，那对父子再把她撵出去，她能怎么办？
法院的人能来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直住在村子里替她守着房子？
“跟不讲理的人，是说不出理来的，你年纪大了，但方赖子儿子还身强力壮，他就是耗，也能把你耗死。”
村长说的都是掏心窝的实话，他在这山里待了一辈子了，他能不知道这山里什么样吗？就像他能不知道这世上本没鬼吗？
若对鬼神没有敬畏，那就不该生活在这山里，就像她在外面，可以随便盖贴着瓷砖的大房子。
村长该说的都说了，但看方英离开时候的表情明显没听进去。
那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方英不信邪地去了县里法院，要起诉方赖子父子。
她就不信了，凭自己的眼界和能耐，就解决不了这件事。
结果没等开庭，知道她起诉后的当天夜里，方家院里就被人扔了鞭炮。
凭空惊雷一样的噼啪声，吓得史宏三差点手术白做，直接两腿一蹬。
别说他了，睡得正香的史祯田也被吓得从被窝里直接蹦起来，当场来了顿踢踏舞。
后半夜，史祯田因为这事和方英大吵了一顿，说再有下次就把她撵出去，史宏三虽然说话气若游丝，但也不忘跟着数落。
他们所谓的一家人，在碰见无赖的鞭炮后就开始瓦解破碎。
方英白天伺候着史宏三的吃喝拉撒，晚上还要受这委屈，短短几天就熬不住，苍老消瘦成了一把干柴。
在小菊月开学前夕，她先一步离开了村子。
第一次离开时，她心中恨意沸腾，但至少走的光明正大。
这一次，她是趁着夜色偷偷走的，像个不想见光的影子。
出村的时候，方英想起了年初回村的情形。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
方英离开后，照顾史宏三的任务，就彻底落在了史祯田的身上。
秋收在即，刘霞也和他离了婚，史祯田白天忙活地里的活计，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伺候老人，没几天就扛不住，去隔壁村找了史祯香。
毕竟爹是两个人的爹，总不能就让他一个人管。
但史祯香就摆明了不想管。
她说自己是外嫁女，就不应该管娘家的事，气的史祯田指着她大骂，往常回家打秋风时，可没说自己是什么外嫁女。
吵也吵不出个结果。
回家后史祯田气不过，雇了两个人来直接把史宏三抬了过去。
把自家老爹往史祯香家门前一摆，这次兄妹俩吵的动起手来。
史祯香虽然是个女的，但战斗力不比史祯田差，再加上她丈夫儿子都在家，史祯田很快落了下风，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引得不少人围观看热闹。
等一场闹剧终于结束，才有人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史宏三已经半天没发出声音。
再一看，他已经在刚刚那场推诿他的儿女互殴中咽了气，死了都没闭上眼。
丧事草草办完，小菊月也该去大学报到了。
蒋婵特意让何兰月和刘霞一起去的，说是不放心小菊月自己出门，但其实，蒋婵就是想让她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手有脚，踏实肯干，在城里摆个摊子卖鸡蛋饼也能挣出自己一片天来。
总是和她这个老婆子一直窝在山里好。
她们临走前，除了学费，蒋婵还塞给小菊月一千块钱，都是她最近挣得。
“除了交学费，也记得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
小菊月不想要，红着眼眶往回推，“外婆，我不要，你留着买鸡吃，我有衣服穿的。”
“旧衣服是旧衣服，这是给你买新衣服穿的。”
蒋婵还记得，史祯香来跟她要钱给儿子买衣服时，小菊月那突然垂下的头。
她既然叫她一声外婆，她就要让她开开心心，再也没有那样低着头的时候。
小菊月抱着蒋婵哭了好大一通才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