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仔细看又觉得那光亮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后来顾小狸才知道，娘娘是在想自己的家乡。
在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在想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时候顾小狸还不太明白这几句誓词的分量。
只觉得听起来很美，像是话本子里才会有的山盟海誓。
林皇后便摸着她的头说，小狸你记住。
将来若是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誓词来问你，那这个人便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了。
顾小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连同那几句誓词一起记在了心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第一个用这几句誓词来问她的人，会是顾承鄞。
而且还是将这几句结婚宣誓的誓词，当作毒誓说了出来。
这岂不是意味着…
哥哥想让她当新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春天里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小狸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红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鲜艳，红得比三月里盛开的桃花还要灼人。
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烧过耳尖，烧过脸颊，烧过额头。
把她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团滚烫的炭火。
顾小狸猛地低下头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
连看都不敢再看顾承鄞一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像是被人突然扔进了一锅沸水里，整个人都懵了。
满脑子都在回响刚才那几句誓词。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
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把她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顾小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想冷静，脸就越烫，心跳就越快，脑子就越乱。
看着顾小狸的反应，顾承鄞眨了眨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结婚誓词。
前世他虽然没结过婚，可也是看过的，这种西式婚礼的誓词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之所以选择用这几句话来让顾小狸发毒誓。
只是单纯地觉得作为第三道毒誓用在顾小狸身上很合适。
前两道毒誓，再怎么设定，其实都是外在的，是可以被规避的。
可这第三道毒誓不一样，顾承鄞要的是从顾小狸的内心出发。
让她天然地就向着他、偏着他。
而结婚誓词这种东西，天然就带着神圣的，不可违背的仪式感。
用来做这种内心层面的约束，再合适不过了。
顾承鄞是真没想那么多。
可是看顾小狸的反应…
她的脸红成那样，头低成那样，手指绞成那样，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钻进地缝里去。
这显然不是单纯因为发毒誓而紧张害羞的样子。
顾小狸恐怕误会了什么。
而且这个误会，恐怕还不小。
顾承鄞的目光在顾小狸红透了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这个反应，倒像是听懂了这几句话代表的含义似的。
可是这几句西式婚礼的誓词，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除非...
难道顾小狸知道这是结婚宣誓的誓词？
顾承鄞想了想，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林皇后。
只能是林皇后。
顾小狸方才说过，林皇后给她看过手机，那么知道结婚誓词，也完全说得通。
这么一来，顾小狸的反应就解释得通了。
她以为他在用结婚誓词向她求婚？
顾承鄞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应该纠正这个误会。
应该告诉顾小狸，这几句话只是他临时起意拿来用的。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让她不要多想。
这样一来，顾小狸大概会失落难过，但至少不会继续误会下去。
可是话到了嘴边，顾承鄞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解释。
而是因为他在顾小狸的反应里看到了某种他一直在努力，却始终差了一口气的东西。
那是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倾慕与依赖。
前两道毒誓虽然也能约束顾小狸，可那种约束是冷硬的，是架在她脖子上的一把刀。
顾小狸之所以遵守，是因为她害怕违背毒誓的后果。
而不是因为她真的从心底里愿意那样做。
可这一次不一样。顾小狸方才的反应里没有害怕，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不情愿都没有。
她只是害羞，只是慌乱。
只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结婚誓词砸得晕头转向。
但顾小狸是愿意的。
甚至可以说，她是期待的。
这种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心甘情愿，比任何约束都要管用一万倍。
如果现在纠正这个误会，固然能够维持表面上的清白。
可顾小狸心里的那团火也会随之熄灭大半。
而如果他不纠正...
顾承鄞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沉默。
不纠正。
或者说，不急着纠正。
他承认这个做法有些渣，甚至有些无耻。
利用顾小狸的误会来加固信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人君子该做的事情。
可顾承鄞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在人吃人的世界里，好人活不过三章。
而他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活到飞升的那一天。
所以顾承鄞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顾小狸从慌乱中稍稍缓过来一些。
才开口道：“小狸，你愿意吗？”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也更轻了一些。
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耐心地、温柔地等着她给出回应。
这下顾小狸的脸更红了，头也更低了。
她的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呼吸声清晰可闻，又浅又急，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小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可是即便如此，顾小狸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春日里第一声虫鸣。
像是深夜里蜡烛爆开的灯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若不仔细去听，几乎就要被风带走，被夜色吞没。
“小狸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