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中山装穿了一个月,陈锋习惯了。
每天早上起来,伸手去衣柜里拿,不再是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而是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看一眼,然后下楼。
林晚说:“要不要多备几件?”
陈锋说:“好。”
林晚说:“我让人来量尺寸。”
陈锋说:“嗯。”
三天后,裁缝来了。是个老师傅,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皮尺。他在陈锋身上量了半天,肩宽,胸围,袖长,衣长,一项一项记在本子上。
他说:“陈老板,您这身材,穿中山装好看。”
陈锋说:“嗯。”
师傅说:“要做几件?”
陈锋说:“三件。”
师傅说:“什么颜色?”
陈锋说:“深灰,浅灰,藏青。”
师傅说:“好。”
他走了。
半个月后,三件中山装送来了。深灰,浅灰,藏青,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林晚看了看,说:“这下够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件旧的呢?”
陈锋说:“留着。”
林晚说:“还留着?”
陈锋说:“嗯。”
林晚没再问。
那天早上,陈锋穿着那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去了市场。
翠芳在店里扫地,看见他进来,说:“陈老板,今天换颜色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好看。”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端出早饭,放在桌上。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再说话。
上午九点,小邓从浦东打电话来。他说:“哥,那边都稳了。”
陈锋说:“好。”
小邓说:“您今天穿什么颜色?”
陈锋说:“浅灰。”
小邓说:“好看。”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您现在天天穿中山装,我看着都习惯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以前那件西装,还穿吗?”
陈锋说:“不穿了。”
小邓说:“那件旧外套呢?”
陈锋说:“留着。”
小邓没再问。
下午两点,沈万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他笑了。他说:“陈老板,又换颜色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现在出门,一看你这衣服,就知道是你。”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挺好的。有辨识度。”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刘区长那边,那块地的事定了。下个月签合同。”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两个亿,你准备好了?”
陈锋说:“准备好了。”
沈万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你现在,说话都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沈万山说:“以前说"再说",现在说"好"。”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笑了。他说:“行,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陈锋回到家。林晚正在厨房做饭,陈安在客厅写作业。看见陈锋进来,陈安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写。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整齐了。
陈安说:“爸爸,你今天穿的是浅灰的。”
陈锋说:“嗯。”
陈安说:“昨天是深灰的。”
陈锋说:“嗯。”
陈安说:“前天是藏青的。”
陈锋说:“嗯。”
陈安说:“您有三件?”
陈锋说:“嗯。”
陈安说:“那件旧的呢?”
陈锋说:“留着。”
陈安说:“留着干嘛?”
陈锋说:“留着。”
陈安不懂,但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陈锋说:“没想什么。”
林晚说:“你老说没想什么。”
陈锋没说话。
林晚说:“那件旧外套,你还留着?”
陈锋说:“嗯。”
林晚说:“留着干嘛?”
陈锋说:“留着。”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舍不得?”
陈锋说:“不是。”
林晚说:“那是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是个念想。”
林晚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以后会更多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陈安说:“您不知道?”
陈锋说:“嗯。”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去了西郊。
老张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藏青色。”
陈锋说:“嗯。”
老张说:“好看。”
陈锋说:“嗯。”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那些租户看见陈锋,都打招呼。陈锋点点头,没多说。
转到老张那间店门口,老张说:“陈老板,进去坐坐?”
陈锋说:“好。”
他进去,坐在那张小板凳上。老张泡了茶,端过来。两个人坐着,看着外面。
老张说:“陈老板,您现在天天穿中山装,我看了都习惯了。”
陈锋说:“嗯。”
老张说:“以前刘老板也穿中山装。”
陈锋说:“嗯?”
老张说:“他也有好几件。深灰的,浅灰的,藏青的。”
陈锋没说话。
老张说:“他走了之后,我还想,以后看不见中山装了。没想到您也穿上了。”
陈锋说:“嗯。”
老张说:“您跟他不一样。”
陈锋说:“怎么不一样?”
老张说:“他穿中山装,像是领导。您穿中山装,还是您。”
陈锋没说话。
下午回到老市场,翠芳正在店里收拾。看见陈锋进来,她说:“陈老板,今天藏青色?”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好看。”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陈锋说:“有事?”
翠芳说:“没有。”
陈锋说:“那站着干嘛?”
翠芳说:“看看。”
陈锋没再问。
---
晚上回到家,林晚问他:“今天老张跟你说什么了?”
陈锋说:“说刘德明也穿中山装。”
林晚说:“他也有好几件?”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你跟他一样了。”
陈锋说:“不一样。”
林晚说:“怎么不一样?”
陈锋说:“他说我穿中山装,还是我。”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穿什么都是你。”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
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您穿中山装,还是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穿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穿旧外套的年轻人,也不再是那个穿西装的老板。是另一个人。
但他知道,还是他。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想什么呢?”
陈锋说:“没想什么。”
林晚说:“你老说没想什么。”
陈锋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为什么?”
陈锋说:“有人看着。”
陈安说:“谁看着?”
陈锋说:“小邓叔他们。”
陈安点点头。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