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陈锋醒得比平时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林晚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隔壁房间,陈安也睡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来,走到衣柜前。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挂得好好的。旁边还有几件新衬衫,都是林晚买的。他伸手去拿那件西装,突然看见柜子最里面,挂着一样东西。
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他愣了一下。那件衣服从来没见林晚买过。他伸手拿出来,摸了摸。料子挺括,做工精细,扣子是深色的,袖口整整齐齐。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她说:“喜欢吗?”
陈锋回头看着她。
林晚说:“昨天让人送来的。吴主任那边的人送的。”
陈锋说:“吴主任?”
林晚说:“嗯。说是见面礼。”
陈锋看着那件中山装,没说话。
林晚说:“试试。”
他穿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那件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老板的感觉,是另一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林晚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他。她说:“好看。”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今天穿这个吧。”
陈锋说:“今天?”
林晚说:“沈万山昨天打电话来,说今天有个重要的饭局。区里的领导。”
陈锋想了想,说:“好。”
下楼的时候,郑远山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看见陈锋,愣了一下。然后他说:“陈老板,今天不一样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这衣服,好看。”
陈锋没说话,上车。
车开起来,往市区走。一路上,陈锋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想起吴主任穿的那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
郑远山说:“陈老板,您今天见谁?”
陈锋说:“区里的领导。”
郑远山说:“那这衣服,穿对了。”
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门面不大,但看着讲究,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陈锋下车,往里走。
沈万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说:“陈老板,这衣服好。”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吴主任送的?”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他送你这衣服,意思深了。”
陈锋说:“什么?”
沈万山说:“进去说。”
他们进去,上二楼,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五十岁往上的,都穿着深色的西装。看见陈锋进来,都站起来。
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六十来岁,瘦,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和陈锋那件一模一样。
沈万山说:“刘区长,这位就是陈老板。”
刘区长走过来,伸出手。他看了一眼陈锋身上的衣服,笑了笑。他说:“陈老板,这衣服不错。”
陈锋说:“刘区长。”
刘区长说:“坐。”
陈锋坐下。沈万山坐在他旁边。
刘区长说:“吴主任跟我提过你。”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他说你稳。”
陈锋没说话。
刘区长说:“你那个锋行集团,我听说过。一千多家店,七个市场。”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不容易。”
陈锋说:“大家干的。”
刘区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实在。”
菜一道道上来,酒一杯杯倒。刘区长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他问了问锋行的情况,问了问未来的计划。陈锋一一答了,不多说,也不少说。
吃到一半,刘区长说:“陈老板,区里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
陈锋说:“什么项目?”
刘区长说:“南边有块地,要开发。想做一个大一点的商业综合体。”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你有兴趣吗?”
陈锋想了想,说:“有。”
刘区长笑了。他说:“你倒是直接。”
陈锋说:“嗯。”
刘区长说:“那改天让人带你去看看。”
陈锋说:“好。”
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刘区长送到门口,拉着陈锋的手,说:“陈老板,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出来的时候,沈万山站在他旁边。他说:“陈老板,你今天这顿饭,吃对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刘区长那个项目,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他给你,是因为你这身衣服。”
陈锋低头看了看那件中山装。
沈万山说:“吴主任送你这衣服,就是在给你铺路。”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你现在,是上面的人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林晚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说:“回来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林晚说:“那个项目?”
陈锋说:“谈了。”
林晚说:“要了?”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穿上这衣服,就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林晚说:“不一样。”
她走过来,帮他解扣子。那件中山装,一颗一颗扣子解开。她说:“这衣服,以后要常穿。”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些西装,可以收起来了。”
陈锋说:“嗯。”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换回了家居服。那件中山装挂在衣柜里,和那件旧外套并排挂着。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陈锋说:“在想吴主任。”
林晚说:“他怎么了?”
陈锋说:“他送我这衣服,是想让我走这条路。”
林晚说:“你愿意吗?”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晚说:“不知道?”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你穿上了?”
陈锋说:“穿了。”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以后会更多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陈安说:“您不知道?”
陈锋说:“嗯。”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穿着那件中山装去了市场。
翠芳在店里扫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她放下扫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说:“陈老板,今天不一样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这衣服好看。”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端出早饭,放在桌上。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锋吃完,放下筷子。他说:“看什么?”
翠芳说:“看您。”
陈锋说:“有什么好看的?”
翠芳说:“您穿上这衣服,像变了个人。”
陈锋说:“没变。”
翠芳说:“变了。”
她端着碗,进去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西郊打电话来。他说:“哥,老张说那间空店又有人问了。”
陈锋说:“租出去。”
小邓说:“价钱呢?”
陈锋说:“你定。”
小邓说:“好。”
挂了电话,陈锋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沈万山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陈锋穿着那件中山装,他笑了。他说:“陈老板,穿上就不脱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刘区长那边,让人带话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那块地,下个月可以去看。”
陈锋说:“好。”
沈万山说:“你要准备准备。”
陈锋说:“准备什么?”
沈万山说:“准备钱。那块地,不便宜。”
陈锋说:“多少?”
沈万山说:“估计得两个亿。”
陈锋想了想,说:“够。”
沈万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沈万山说:“以前两个亿,你想都不敢想。”
陈锋说:“现在也不敢想。”
沈万山说:“那你怎么说够?”
陈锋说:“够就是够。”
沈万山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走了。
晚上,陈锋把这事跟林晚说了。
林晚说:“两个亿?”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拿得出?”
陈锋说:“拿得出。”
林晚说:“拿得出就干。”
陈锋说:“嗯。”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陈锋说:“一样。”
林晚说:“你老说一样。”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他想起今天沈万山说的话。以前两个亿,想都不敢想。现在敢想了。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在想什么?”
陈锋说:“在想那块地。”
林晚说:“两个亿那块?”
陈锋说:“嗯。”
林晚说:“怕吗?”
陈锋想了想,说:“不怕。”
林晚说:“为什么?”
陈锋说:“没什么好怕的。”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那些灯,以后会更多吗?”
陈锋说:“会。”
陈安说:“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陈安说:“您不知道?”
陈锋说:“嗯。”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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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锋穿着那件中山装,去了青浦。
老周在那边等他。看见他,老周愣了一下。他说:“陈老板,您这衣服……”
陈锋说:“嗯?”
老周说:“好看。”
陈锋说:“嗯。”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那些租户看见陈锋,都打招呼。陈锋点点头,没多说。
老周说:“陈老板,您今天不一样了。”
陈锋说:“怎么?”
老周说:“说不上来。”
陈锋没说话。
转完出来,老周说:“陈老板,您是不是要干大事了?”
陈锋说:“什么大事?”
老周说:“我听沈万山说,您要拿地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两个亿?”
陈锋说:“嗯。”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老板,您从一间店,干到现在一千多家。两个亿,也敢拿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您行。”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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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陈锋把那件中山装脱下来,挂好。
林晚说:“今天穿了一天?”
陈锋说:“嗯。”
林晚说:“习惯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林晚说:“那就好。”
陈锋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中山装。旁边是那件旧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衣柜门。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想什么呢?”
陈锋说:“没想什么。”
林晚说:“你老说没想什么。”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还是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