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贾政回来了,荣庆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面色中带着几分疑惑。
如今晌午刚过没多久,按理说贾政不该这时候下衙才是。
这些日子因着神京正在京察的缘故,贾政这个清闲官当的也不轻松,
每日都是傍晚时分才归府不说,即使回了府也是钻进书房忙着处理公务,少管家中诸事。
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来,还径直来了荣庆堂?
王夫人神色一凛,脸上那副作声作色的悲戚之态霎时敛了个干净。
她飞快地朝马道婆使了个眼色,马道婆当即会意,没了之前那仙风道骨的做派。
躬着腰,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蒲团卷起来,又端起铜炉,悄默默地退到了一旁柱子边站着,尽量使自己不起眼。
堂内众人瞧着这一幕,神色中满是啼笑皆非的意味。
邢夫人忍不住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道:
“二弟回来了正好,且让他这个当老子的去给咱家的仙童瞧瞧病症。”
“他是读书人,身上有着浩然正气,说不得当场就能给宝玉身上的邪祟吓跑了呢!”
这话几乎就是在赤裸裸地点破宝玉在装痴扮傻的事实了。
王夫人脸色骤变,恶狠狠地瞪了邢夫人一眼,即使心里恨得咬牙,嘴上却不好发作。
她知道贾政一向不信这等鬼神之事,若是让他知道了今日家中这一出,那她和宝玉都讨不了好!
其实,王夫人原本是想趁着贾政不在家,先和贾母统一意见,只要贾母率先点了头,那贾政自然只有听命的份!
谁知,她这边事情才刚起个头,往日里忙碌的贾政竟然这时候回来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邢夫人看着王夫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那点快意又涨了几分,继续道:
“要不让二弟去西宁郡王府给宝玉提亲也成?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出面,也显得重视不是?”
王夫人脸色涨红,手中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且……这时候闹将起来,等贾政来了,又该怎么收场?
这时,坐在高榻上的贾母想了想,缓缓开口道:
“今日之事,只是请宝玉他干娘来给宝玉祈福消灾的,宝玉他老子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家里的事就不要让他烦心了!”
这话就是维护着王夫人和贾宝玉,给众人下封口令了。
事实上,到此刻,贾母也有些醒过味来。
今日之事怕是宝玉他娘的主意,想给宝玉讨个好亲事冲冲喜。
只是……这人选上着实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宝玉是个好的,天生有福气的没错,但郡王之女,金枝玉叶的,又岂是一般人家?
这事还是别让自家政儿知道为好,否则怕又是一番闹腾。
听着贾母的话,邢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心中有些不快。
这老太太,只要涉及到命根子宝玉,心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一旁的元春其实也不想看着父母再因为宝玉的事再次闹得不和,她雍美华艳的粉面凝了凝,轻声道:
“此事就不与父亲说了!但母亲也不能再提着让宝玉和西宁郡王府结亲的事了,此议实在不妥当!”
说完,不待王夫人回答,起身道:“老太太安坐,我去迎迎父亲!”
然而,未等她走出两步,只见贾政绕过门前琉璃屏风,从外间大步而来。
他头戴乌纱帽,身上的官袍也没有换下,显然是一下衙就直接赶了过来。
此刻,贾政面上带着喜色,眉梢舒展,与往日那般肃重威严的模样大不相同。
到堂中,立定身形,朝贾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母亲!”
看着贾政这个小儿子,贾母满面疼爱之色,点了点头道:
“政儿,今日怎么下衙这般早?看你这脸色,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莫不是自家小儿子京察评了上等,要升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看向贾政,果然见其面色振奋,眉梢带着喜意。
“母亲有所不知!”贾政在一旁的梨花木坐椅上坐下,手捻胡须,语气中满是欣然,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沉声道:
“刚刚我在衙门,听部堂大人从宫里回来说,璟哥儿领着十二团营在江南大获全胜!”
“今日已经发来飞鸽传书报捷,璟哥儿使瞒天过海之计,打了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于金陵城下大破贼寇二十万!”
“不仅于危急之时保住了金陵城,还杀敌数万,俘虏无数,直接擒获了白莲教教主徐鸿儒、军师刘之协等一干高层!”
“白莲教经此一战,骨干尽数折损,元气大伤,已无回天之力了!江南由此局势大定,再无倾覆之忧!”
贾政此言一出,荣庆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继而恍若一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掀起轩然大波,
又如一股喜气洋洋的暖风吹进了厅堂,让众人醺醺欲醉。
“好!好啊!我今日早上还在问着三丫头璟哥儿到没到金陵,不想转眼功夫,他竟又已经取胜了!”贾母连连叫好,苍老的面容上一片欣喜之色。
邢夫人脸上浮满笑意,道:
“瞧瞧!什么才是真的天上星宿下凡,什么才是有大福气之人!璟哥儿自打从军以来,这好信就没断过!”
薛姨妈白净面容上也满是与有荣焉,笑道:
“大太太说的是!璟哥儿真不愧是常胜将军。”
“我昨儿个还和我家蟠儿说,以璟哥儿的能为,这几天该传回来喜信了,没想到果然今日就应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喜色。
元春雍美明丽的玉容上愈发红润,美眸恍惚了下,似倒映着青年的面容轮廓。
璟弟果然是天生的大将之才,领兵去金陵才十余日,就已经平定了白莲教叛乱。
算算路上耗费的时间,这怕是一到金陵就战而胜之了罢!
探春英媚天成的脸蛋上,也是惊喜交加。
她这些日子暗地里也关注着江南之事,原想着贼寇聚散不定,容易流窜,
哪怕以三哥哥的本事,没有两三个月也难以取得全胜,没料到竟这般快……
只有王夫人面色寡淡,捏紧了手上的佛珠,心中的嫉恨一时间简直要突破天际,
老天不公啊!
这还讲不讲道理?!
怎么这大房庶子走到哪胜到哪?
怎么……就不能败一次,挫挫他的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