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身体站得笔直，像是被重新设定了出厂程序。
她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一种没有个人情感的服从。
“是，老板。”她回应道，“我立刻为您拟定招聘计划。”
陈霄摆了摆手。
“不急。”他环顾这个空旷到产生回音的巨大空间，“先把所有部门逛一遍。”
“了解。”林薇点头，随后转身，朝着无数办公格间的深处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排排空无一人的工位。那些亮着蓝色屏保的电脑屏幕，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穿行。
走了大概几分钟，林薇停在了一排档案柜前。
这里看起来是这片空间的尽头，但前面没有任何门。
林薇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审计部，权限认证通过。”她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面前那排顶天立地的金属档案柜，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里不是光，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流动的、由无数细小数字构成的灰色雾气。
“老板，请跟我来。”林薇率先走了进去。
陈霄迈步跟上。
踏入通道的瞬间，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人力资源部那种空旷感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致的压抑。
这里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银行金库，四周墙壁都由古老的青铜账本堆砌而成，封面上的文字在不断变化。
空气中，无数半透明的账册、票据、合同自行翻飞，形成一道道数据构成的龙卷风，发出纸张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房间中央，坐着几个身影。
他们坐在由废弃算盘和打字机构成的桌子后面，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团高速滚动的数字马赛克遮挡。
他们就是这个部门的审计员。
林薇走到一张桌前，微微躬身。
“主管，这位是陈先生。”
那个被称为“主管”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连遮挡面部的数字流速都没有变化。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他所在的位置响起，回荡在整个空间。
“身份核验中。”
“姓名：陈霄。”
“年龄：三十岁。”
“关联现实资产：无。”
“关联虚拟资产：无。”
“信用评级：负二百七十万点，持续下降中。”
电子音每报出一项，空中飞舞的一份账册就会亮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经交叉核算，存在多笔未结清"因果债务"，债务评级：高危。”
“综合评估结果：无价值个体。”
电子音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最终结论。
“通行请求：驳回。”
“禁止进入董事会核心区域。”
话音落下，一道由红色数据流构成的无形屏障，在陈霄面前缓缓升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薇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她的新合同里，没有授权她处理这种情况的指令。
陈霄看着那道数据屏障，笑了。
“你们的账，好像没算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审计部内，所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为首的审计员主管，那团模糊的数字面孔，第一次有了轻微的波动。
“系统算力覆盖全维度因果，不存在错漏。”那个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系统特有的固执。
“是吗？”陈霄反问，“那可能是有笔账太大，你们的算盘拨不动。”
他话音刚落。
“嗡——”
整个房间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堆砌成墙壁的青铜账本，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排排储存着核心数据的档案柜，柜门疯狂地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
“警报！检测到未记录的超规格逻辑奇点！”
“警报！因果数据库出现溢出风险！”
刺耳的警报声取代了之前的电子音。
审计员主管身上的数字马赛克开始剧烈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雪花。
“不可能……所有债务都已入账……”他喃喃自语，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和卡顿。
“轰！”
其中一个位于最角落，看起来最古老、布满灰尘的档案柜，猛地炸开！
不是弹开，是整个柜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直接轰飞了出去。
一束刺眼的金光，从那个破开的柜子里射出，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审计部。
一份崭新的，与这里所有账本材质都截然不同的档案，从柜中缓缓飞出。
它不像其他账册那样翻飞，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平稳地、直线地，飞到了主审计员的桌前。
“啪。”
档案落在桌上。
金色的光芒，将审计员主管那张数字构成的脸，映照得一片混乱。
他那模糊的身体，僵硬地、一顿一顿地低下头，看向那份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用一种他无法解析，却能瞬间理解其含义的文字，写着几行大字。
【债权人：陈霄】
【债务人：董事会】
【事由：《债王之路》服务器非法占用、违规运营、及造成的一切系统亏损与根源悖论修复赔偿】
【金额：无法估算】
最后那四个字，【无法估算】，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整个审计部的核心系统上。
“滋啦——”
审计部主管的身上，猛地爆开一团电火花。
他那张由数字构成的脸，瞬间被一长串鲜红的【ERROR】代码刷屏。
“算……算力……过载……”
“定义……失败……”
“无法……估算……”
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词，声音扭曲得如同被拉断的磁带。
整个房间里，所有悬浮在空中的账本、票据，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支撑它们的力量。
哗啦啦——
成千上万份文件，如下雨一般，从空中坠落，瞬间铺满了整个地面。
支撑着这个部门运转的规则，崩溃了。
陈霄面前那道由红色数据流构成的屏障，闪烁了两下，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抬脚，踩着满地的废纸，向前走去。
林薇立刻跟上，高跟鞋踩在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从那个身体不断冒出乱码和电火花的审计员主管身边走过，对方毫无反应，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系统崩溃的循环中。
陈霄走到通道的另一头，那里是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他没有停步，直接朝大门走去。
在他即将撞上大门的前一刻，那扇沉重无比的青铜门，自动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空间。
林薇紧走两步，来到陈霄身边。
“老板，前方是"董事会"的"资产管理部"。”她解释道，“这里负责保管和调用董事会名下所有的"有形"与"无形"资产。”
陈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门后的景象，随后又落回到林薇身上。
“刚才那个审计部，”他随口问道，“他们的数据，能修改吗？”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回答：“理论上不行，审计部的权限独立且高于大部分部门，旨在保证"公正"。任何修改都需要董事会最高层级的复数授权。”
“现在呢？”陈霄又问。
林薇低头，似乎在检索自己被重写后的权限库。
几秒后，她抬起头。
“现在，老板您拥有对该部门的最高覆写权限。”她的回答依旧平静无波，“您可以随意定义任何个体的"价值"与"负债"。”
陈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冒着电火花、已经快要解体成一堆0和1的审计部。
“回去。”他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