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小门在陈霄面前缓缓滑开。
想象中的刀山火海没出现,反倒是钻出一股子浓郁的烟火气。
陈霄跨过门槛,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塔底的第一层,竟然是个望不到头的集市。
头顶上没有房梁,只有黑漆漆的雾气,垂下一盏盏白纸灯笼。
这些灯笼把集市照得通亮,可映出来的光却透着股冷意。
“爷,咱们这是穿到哪儿了?”
陆明拎着密码箱,一步一挪地蹭进门。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这……这不就是早市吗?”
街道两旁全是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有人在炸油条,有人在卖布匹,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在路边吆喝。
可邪门的是,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传到耳朵里却成了没意义的杂音。
陈霄扫视了一圈,指了指路中央走动的人影。
“看他们的脸。”
陆明定睛一看,后背的白毛汗瞬间立了起来。
这些在集市里逛荡的人,脸上全是平的。
没眼,没嘴,也没鼻子,就像一团被揉捏变形的肉块。
他们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在梦游,互相撞上了也没反应。
“那是被剥夺了记忆的灵魂。”
陈霄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划了一下。
“他们的过去,现在全成了这集市上的货物。”
陆明缩到陈霄后头,嗓子眼儿发紧。
“爷,那卖油条的锅里炸的是啥?”
陈霄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炸的是那些人的羞耻心,越炸越黄脆。”
丫丫抱紧黑账册,小脸紧绷着。
“爸爸,这里的风好乱,好多人在里面哭。”
她说得没错,每一阵风吹过,都带着无数凄厉的呜咽。
那些无脸的灵魂在街上转圈,试图找回自己的名字。
可他们每走一步,脚底下的影子就会变淡一点。
陈霄没在这些废品身上耽误功夫,径直往集市深处走。
“我们要找上楼的楼梯。”
路边一个卖布的老头,突然把一匹红绸子甩在地上。
“这位爷,买匹红布盖头,保你这一路顺风顺水。”
老头没脸,可声音却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
陈霄头都没回,靴子直接从那匹红绸子上踩了过去。
“不用,我这一路,只收红利,不收红布。”
老头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甩布的姿势,瞬间化成了黑灰。
这时,斜刺里钻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扑扑斜襟褂子的老奶奶,手里挎着个竹篮子。
她居然长着一张慈祥的脸,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这满大街的无脸怪里,她显得特别突兀。
“哎哟,哪儿来的漂亮小姑娘呀。”
老奶奶拦住丫丫的去路,脸上笑得像朵老菊花。
她伸出干枯的手,从篮子里摸出一颗花红柳绿的糖果。
“小朋友,奶奶给你糖吃,别害怕。”
那颗糖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五彩光,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
丫丫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这位“奶奶”。
“奶奶,你的脚后跟在哪儿呢?”
老奶奶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腿往褂子底下缩。
她那双脚是倒着长的,脚趾头死死抠在石板缝里。
“老糊涂了,长歪了。”
老奶奶又把糖往丫丫面前递了递。
“把怀里那本破书给奶奶拿着,你吃糖,奶奶帮你搬。”
她看向黑账册的眼神,像饿了十天的狼瞧见了肉。
陆明在一旁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华子点上。
“老太太,您这业务水平不行啊。”
“想骗我大侄女的东西,您起码先把身上的哈喇子味儿收一收。”
老奶奶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慈祥的五官开始错位。
眼睛挤到了鼻梁上,嘴巴裂到了耳朵根。
“吃!给我吃下去!”
她尖叫一声,手里的篮子猛地炸开。
几十只漆黑的手臂从篮子里钻出来,像毒蛇一样咬向丫丫。
陈霄站在一米外,甚至连手都没插进兜里。
“丫丫,你处理。”
丫丫撇了撇嘴,把黑账册翻开了一页。
“爸爸,这个奶奶的名字在发黑,她是坏影子变的。”
丫丫拿起秃毛木笔,对着那冲过来的黑色手臂虚空一点。
“你长得太丑,吓到我了。”
笔尖落下的瞬间,一道金色的波纹呈环状炸开。
那些漆黑的手臂刚碰到金光,就像冰块掉进了热油。
“滋啦”一声。
黑烟腾起,老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的脸像被泼了强碱,层层剥落。
不到两秒钟,那副慈祥的皮囊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三尺多高、浑身烂肉的怪物。
这就是影魔,昆仑专门用来清理外来魂魄的清道夫。
“该死的……执笔者……你怎么敢……”
影魔趴在地上,嘴里喷着绿色的粘液。
它那烂肉般的身躯还在不停扭动,试图钻进阴影里逃跑。
陈霄往前跨了一步,左手猛地张开。
掌心那道黑缝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巨大的吸力锁死了地上的影魔。
“别浪费了,刚好补补肾。”
陈霄五指虚空一抓。
那团烂肉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被拧成了一股细长的黑线。
黑线顺着吸力,直接钻进了陈霄的手心里。
陈霄砸了咂嘴,右手拍了拍左手手背。
“口感一般,像过期的果冻,还有点馊。”
陆明在一旁看得直咧嘴,赶紧又猛吸了两口烟。
“爷,您这胃口是真见长,这玩意儿您也咽得下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对着地上的粘液啐了一口。
“现在的怪物品味越来越低了,连骗小孩都不会,丢人现眼。”
沈苍生在猪笼里目睹了全过程,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陈霄……你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
“你是要把昆仑……一滴不剩地吃干净吗?”
陈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吓得沈苍生赶紧闭了嘴。
“昆仑欠赵生的,我不仅要收回来,还得带点利息。”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道通往二层的旋梯。
旋梯两旁站满了披甲的兵马桶,每一个手里都攥着长戈。
“陆明,带上货,上楼。”
陈霄领头走在前面,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两旁的无脸灵魂纷纷避让,像是遇见了天敌。
路过一个卖“笑声”的摊位时,陆明顺手摸了一个玻璃瓶子。
里面装着一种扭曲的、刺耳的笑。
“爷,这玩意儿带回去给公司那帮小子当礼品成不?”
陆明晃了晃瓶子,一脸猥琐的笑。
陈霄没理他,眼神死死盯着那道旋梯。
刚走到石台边上,那些兵马俑突然齐刷刷低下了头。
长戈平举,在楼梯【表情】【表情】叉在一起,挡住了去路。
“第一层账目已清,二层管账人请帖。”
兵马俑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陈霄停下脚步,歪头看向丫丫。
“请帖在哪儿?”
丫丫指了指黑账册,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爸爸,就在刚收的那个丑奶奶身上。”
陈霄举起左手,掌心对着那交叉的长戈。
一股带着影魔气息的黑烟从缝隙里喷薄而出。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最后凝聚成了一个滴血的“账”字。
兵马俑感受到这股气息,手腕齐齐一抖。
“咔哒”一声。
长戈收回原位,兵马俑再次变成了一动不动的石雕。
“爷,这还是个VIP套票啊?”
陆明一乐,屁颠屁颠地跟着陈霄踏上了旋梯。
这旋梯是悬空的,每走一步,底下的集市就会模糊一分。
直到他们走到旋梯中间,底下的光亮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到推不开的黑暗。
这黑暗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还有阵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像是无数个打铁铺子在同时开工。
“二层怎么这动静?昆仑还搞大生产呢?”
陆明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从包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
灯光一打,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铁架子。
每个架子上都吊着一个人,身上赤红。
他们手里拿着锤子,正一锤一锤地砸在自己的骨头上。
“欢迎来到第二层:千锤百炼。”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铁架子深处传来。
随后,一个腰间围着皮裙、手里拎着巨锤的壮汉走了出来。
他没穿上衣,满身的肌肉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更恐怖的是,他的脑袋被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罩着,看不清脸。
“我是这里的铁匠,负责给那些坏账重塑筋骨。”
壮汉抡起巨锤,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脸盆大小的火星子。
陈霄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松开了握着短刃的手。
他看向那些自残的灵魂,又看向那个铁笼头壮汉。
“你是管账的,还是打铁的?”
壮汉冷哼一声,隔着铁笼子瓮声说话。
“我是收账的,凡是过这一层的,都得留下一根肋骨,打成钉子。”
他说着,看向了陆明。
“我看你那根排骨就不错,成色挺正。”
陆明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扔出去。
“大个子,说话就说话,别往下道上唠。”
“我这肋骨是用来撑肚皮的,不打钉子。”
他赶紧挪到陈霄身后,小声嘀咕。
“爷,这货看着比刚才那个老太太硬扎多了,咱硬冲吗?”
陈霄没说话,他感觉掌心那道缝隙又在跳。
这次不是饿的,而是那股属于赵生的怒气在翻滚。
这一层关着的,有不少曾是赵生的旧部。
他们死后,连灵魂都要被抓来当苦力,受这无尽的煎熬。
陈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指尖慢慢摸向了短刃的刀锋。
“陆明,往后退。”
“丫丫,找找看,哪根铁链子最细。”
丫丫翻开黑账册,小指头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飞速移动。
“爸爸,最细的那根在那个大汉的脚踝底下,那是他的命门。”
壮汉听到这话,双眼隔着铁笼冒出两道凶狠的红光。
“小崽子,找死!”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头巨大的黑熊,抡起巨锤朝陈霄砸来。
巨锤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雷鸣般的爆响。
陈霄眼神微沉,不仅没躲,反而迎着锤头冲了上去。
“崩!”
短刃与巨锤在半空相撞,金色的火星瞬间点亮了整层黑暗。
气浪翻滚,四周的铁架子被震得哗啦乱响。
陆明躲在猪笼后面,惊恐地看着那一人一怪在火光中对峙。
“爷,小心他那锤子里有暗器!”
话音未落,壮汉的巨锤上突然弹射出无数根带着血槽的铁钉。
这些钉子密集成网,直接封死了陈霄所有的退路。
陈霄冷哼一声,左手掌心猛地爆发出一团浓郁的暗红光芒。
“收!”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些铁钉像是遇见了强力磁铁,瞬间改变了方向。
它们在空中拐了个弯,全部扎进了壮汉那裸露的胸口。
壮汉发出一声闷哼,连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一块地砖。
陈霄如影随形,短刃直指对方那黑铁笼罩的头颅。
“下一笔账,谁来付?”
他的声音穿透了打铁声,直击壮汉的心脉。
黑暗的角落里,几个原本在自残的灵魂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陈霄,嘴里发出微弱的呢喃。
“执笔者……回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二层,在这句话响起的瞬间,突然震动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被埋葬了很久的意志,正在慢慢苏醒。
陈霄知道,这昆仑的第二层,才刚刚拉开清算的序幕。
远处,一个更大的铁砧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
那人手里抓着一本通体血红的小册子,那是副账。
陈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账本不少,咱们一页一页翻。”
他握紧短刃,身形再次消失在刺眼的火星之中。
二层的混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