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21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92天。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油表指针快掉到红线区了。
车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在嘉余县外围的国道上爬行。路面上的沥青被连月的极寒剥离,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碎石路基。车胎碾过掺杂着黑色粉尘的冰壳,发出持续的、类似撕裂厚帆布的刺耳声。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穿透防雨布的杂音。梁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大风刮过麦克风的呼啸声:“于队,后面有尾巴。跟了四五公里了。”
“人还是车?”
“人。咱们车队太慢了。”
“停一下。”于墨澜踩下刹车踏板。他把换挡杆推入空挡,拉起手刹,没有熄火。
“位置,特征。”于墨澜按下送话键。
“三号物资卡车正后方,距离大概四百米。”梁章在那头汇报道,“不是流民。流民走路拖脚,这人在踩咱们车队的轮印走。过了那片化工厂废墟后,借着盲区靠近了一百米。我看见个影。”
于墨澜推开车门,右脚踩在冻硬的积雪上。靴底与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徐强,带两个人去左侧排水沟。田凯,右边废车堆。”于墨澜走到铁甲车尾部,拔出腰间的92式手枪,大拇指拨下保险,套筒复位。
他走到第二辆卡车旁。车斗里,白朗和几个残兵靠在车厢挡板上,每个人都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以此减少体温流失。
“白朗,让你的人下车,在车尾排成两横排,挡住后方视线。”于墨澜敲了敲铁皮车帮。
白朗站起身,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二十四个人依次翻下车斗,动作迟缓地在卡车尾部站定,形成了一道肉墙。
于墨澜顺着卡车右侧的阴影,贴着车身走到队尾。他蹲在最后一辆车的后轮旁边,枪口平端,瞄准星套住后方三百米外的一个报废加油站广告牌。
风把地上的黑色雪粒卷起来,打在车厢铁皮上,沙沙作响。
五分钟过去。广告牌后面没有动静。
于墨澜调整了蹲姿,左膝跪地。准星在广告牌边缘和旁边的一辆烧毁的轿车之间移动。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轿车底盘后方平移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对方的步幅很小,每一次落脚都在前脚掌着地。
影子在距离车队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车队异常的停顿,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退回那辆废轿车后方。
“堵住。”于墨澜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排水沟里,徐强端着枪站了起来,枪口指向那人的退路。右侧废车堆里,田凯拉动81杠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国道上荡开。
三点定位形成交叉火力。
“站住!手举起来!”徐强喊话。
灰色影子停止了后退的动作。那人慢慢把手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示意手里没有武器。
于墨澜站起身,枪口保持水平,走向那个影子。靴子踩在雪地上,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对方头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巾,脸上戴着一副边缘开裂的滑雪护目镜。冲锋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冻裂伤口。
“把面罩拉下来。”于墨澜开口,声音被冷风吹散。
那人缓缓放下双手,右手拉住围巾边缘,向下拉到下巴位置。接着,左手摘掉了护目镜。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长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色和冻伤的青紫。
乔麦。
于墨澜食指从扳机松开,枪口压低了两寸。
乔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视线从徐强的56半移到于墨澜的92式上,最后定格在后方那排充当肉盾的残兵身上。她的眼皮很薄,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你们排气管漏机油,隔着两公里都能闻见。”乔麦开了口。
“你怎么到嘉余来了?”于墨澜把手枪插回枪套,“你不是在荆汉转运站杀人吗?”
“周涛死了,债收完了。”乔麦伸手去解背上的绑带,“油泵抢权那天,我就打算撤了,没掺和。后来顺江往西边走,我想去找官方,前天我看见江面上有无人机。”
她把包扔在脚下的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坝没了。”于墨澜顿了一下,“导弹把那里铲平了。我们是提前撤出来的。”
乔麦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频率出现了停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盯着于墨澜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官方……居然这样做事?”
“现在的官方……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吧。”于墨澜说。
乔麦越过于墨澜的肩膀,扫了一圈车队,看了看那些穿着破烂工装的残兵,又看了看车顶上临时焊接的防弹钢板。
“你们还活着。”乔麦弯下腰,从那个侧兜里扯出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小帆布包。她单手拎着包带,向前一抛。
帆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距离于墨澜半米远的地上,滑行了一小段。
“这是啥?”于墨澜问。
“我摸了三天了。”乔麦看向于墨澜,语速加快,“嘉余不是空城。这里被一群本地的保卫团占了,大概有一百多号人,手里有枪,都是灾前武装部的库存。他们占了官方撤离前留下的安全区,还能种藕。”
于墨澜问:“他们对外面的人什么态度?”
“不知道。”乔麦说,“嘉余现在跟你们大坝之前差不多。所有想进城的流民,要么被抢光了,要么就做苦力。你们带这么多车,在他们眼里就是来抢食的。”
“我们大坝没抢。”
“杀流民,差不多了。”
于墨澜走上前,单膝蹲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两块用银色铝箔包装的饼干,外包装上印着模糊的批号。饼干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牛皮纸。
他把牛皮纸抽出来展开。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某个大本子上硬撕下来的。
这是一张嘉余县城外围的手绘防御图。图纸上的标记密密麻麻,和几个月前在乔麦家里她画的荆汉地图一样。
乔麦走到距离于墨澜三米的地方站定,“领头的叫陈老大,真名不知道。灾前是开砂石厂的,占了原来政府和县武装部的院子,还有后面的粮库。”
于墨澜看着图纸。左上角画了三条波浪线,旁边打了一个叉。
“按你说的话,江面走不通,最好离西侧长江远点,靠近东南湖泊。”乔麦解释道,“官方的无人机在巡逻。四轴,带探头。每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大概从西向东过来,顺江飞一趟,高度贴着水面五十米。”
“在大坝的时候没看见。”
“那就是最近才来的,或者续航不够。”
于墨澜把目光移向图纸中央。那里用方形框出了一个区域,周围标着密集的圆点。
“武装部院墙加高了两米,用的是废旧集装箱。”乔麦指着图纸中央的方框,“东南角和西北角有哨塔,各有两挺轻机枪。大门用三辆报废渣土车堵死了,留的缝只能过人。”
“他们的粮食情况呢?”于墨澜问,目光停留在图纸右侧的一大片不规则圆圈上。
“粮库里有陈化粮,我不知道多少,但他们吃得很省。”乔麦说,“东边灾前是农业观光园的野藕塘,没被污染,他们喝那的水。还砸了冰窟窿,每天派流民下去摸藕。”
于墨澜把牛皮纸重新折好,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乔麦,跟我们走吧。”
乔麦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我不入伙。我习惯了一个人,人多了,我睡不着。而且……”乔麦遥遥望了一眼车内稳如泰山的秦建国,压低声音,“我不喜欢那个人。我这两天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再说以后吧。”
后方卡车的帆布帘被推开。
于小雨背着那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反曲弓,从车厢边缘爬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男式羽绒服,下摆一直拖到膝盖。鞋子是一双雪地靴。
小雨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于墨澜身边,停下。她看着乔麦,两人的视线在冷空气中交汇。
小雨把手伸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包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东西,里面装的是一小块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融化。这是很久之前,徐强给小雨带的,她舍不得吃,只在过生日的时候偷偷掰了两块。
小雨把手伸向乔麦,摊开手掌。塑料纸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乔麦低头看着那个小手掌。她的手指动了动,骨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没有接,而是把视线移向了小雨背上的弓包。
“弓,还在练?”乔麦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小雨用力点头。
“弦别受潮了。”乔麦把手插回冲锋衣的口袋里,“包里有蜡的话,在弦上打一层。准头现在怎么样了?”
“三十米……三十米能不脱靶。”
“挺好。站好了,别塌肩。”乔麦的声音贴着小雨的耳朵过去,“黑雨天湿气重,弦容易松。记住,以后每次开弓前,指尖往回抠三分,贴到嘴角再放。”
“乔麦姐,吃这个。”小雨鼻尖冻得通红,把手又伸了过去。
乔麦低头看着那只细小的、还算干净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过,直接塞进兜里。
她抬起手,在于小雨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动作生疏且僵硬。
“走了。”乔麦没有再看于墨澜,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避开了国道上的平坦路面,专挑那些便于隐藏的沟壑行走。不到三分钟,她的灰色背影就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于墨澜转过身,把手放在小雨的后背上拍了拍,推着她向卡车走去。
“通知全队,五分钟后出发。”于墨澜按下对讲机。
徐强和田凯从两侧的掩体中撤回。白朗带着残兵重新爬上卡车后斗,拉上帆布帘。
于墨澜回到铁甲车驾驶室,关上车门。他把乔麦画的那张牛皮纸铺在方向盘上。
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纸上呈现。陈老大的武装部据点卡在主干道上。
于墨澜手指点在东南侧冷库的位置。那里地方会比较大,便于二百多人停驻,并且可能有储备,虽然大家都不抱太大希望。
“梁章,前面路口左转。”于墨澜启动引擎,怠速声在车厢内回荡,“不走正道了。”
铁甲车重新上路。车队改变了原有的直线行进轨迹,车轮在覆盖着黑雪的路口压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向着嘉余县城的旧农业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