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9日黎明
灾难发生后第490天。
这一夜,是于墨澜记忆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夜,一点不亚于在绿洲时,跟着王诚的车队在风雪里往营地返回那次——至少他在开车时,车子一直打着暖风。
为了节省那点比金子还贵的柴油,车队在仓库外的旷野中熄了火。外面没有现成的燃料,大家分散砍几棵枯树烧火。
于墨澜去看了老婆孩子,她们状态还好,晚上跟大家一起吃了带的面饼。
窗外黑色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车窗。
他裹着酸了的睡袋,在驾驶位上睁着眼坐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十分,当天际线透出一抹惨白色微光时,于墨澜动了。
“老徐,小田,醒醒。”
后座的两人猛地惊醒,手里的枪械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内汇聚成浓重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于墨澜特意看了一眼秦建国,老人闭着眼睛,鼻子里呼出白气。
他们没有交流,只是默默地检查了弹匣。这次,于墨澜特意喊醒了两个特勤队员,在门口接应,又让梁章等他信号。
三人再次踩在那片冻硬的积雪上时,脚感比昨晚更加生硬。昨晚留下的那一串神秘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黑色粉尘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浅坑。
“昨晚门缝边的红砖没动,也没新脚印。”徐强蹲下身,盯着那个标记,眼神锐利,“没生火。里面的人要么没出来,要么……已经冻死在里面了。”
于墨澜点了点头,右手持枪,左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柱被于墨澜刻意压得很低。三人的鞋底重新碾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
“昨天脚印还在,人没出来。”田凯指了指前方。
他们穿过几台早已锈死报废的电动叉车,穿过倒塌的木质托盘。于墨澜注意到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被翻开的麻袋,里面露出些烂成黑色的土豆,上面还有清晰的人类齿痕。
粮食烂了,不能吃。
就在他们接近办公区楼梯时,那种昨晚听到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了。
“铛……铛……铛……”
这声音在里面显得诡异至极,三人迅速找好掩体。于墨澜屏住呼吸,让听觉在这种极度的静谧中无限延展。
那声音是从二楼隔间传来的。除了金属声,还有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上。”于墨澜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徐强率先冲出,身体紧贴着楼梯扶手,枪口斜指向二楼的走廊,田凯则负责封锁后路。于墨澜跟在中间,当他踏上二楼走廊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柱如利剑般直接锁定了办公区的铝合金护栏。
几个灰黑色的影子在那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掩护。
“别开枪!我们没有武器!别开枪!”
一个嘶哑、干枯的声音从最深处传了出来,语气中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踹开办公室的门,一幕让于墨澜三人都感到不适的景象出现在光圈中。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二十几个活物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缩在角落里,地板上铺着发霉的报纸和烂棉絮。在房间边上,一个穿着油腻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机械地敲打着一根裸露在外的铁管。
“铛……铛……”
他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眼神涣散。
“别他妈敲了!把锤子放下!”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尖叫着,抱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
手电筒的光柱横七竖八地照在这些人身上,照出了一张张极度惊恐和长久饥饿的脸。他们大多二十出头,也有几个中年人,手里的“武器”寒碜得令人发指——是些锈迹斑斑的撬棍、豁了口的菜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沾着污血的拖把杆。
“一共多少人?”于墨澜没有放下枪,冷冷地问道。
那个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丢下铁锤,那铁锤砸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他举起那双冻得青紫、满是裂口的手,颤声回答:
“二十六个……不,算上隔壁那个刚咽气的,二十七个。我们……我们是从荆汉逃出来的。”
徐强侧身持枪上前,动作老练地搜查了众人的腰间,确认没有热武器后,才对着于墨澜沉重地了点点头。
此时,车队的后续人马听到了信号,开始有序进入仓库。
梁章带着几个持枪的队员将这群人围在了中央。秦建国也在林芷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披着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独眼在昏暗中审视着这群不速之客。不,他们才是不速之客。
“荆汉哪里的?”于墨澜问。
“从……转运站来的。”那年轻人回答。
“周涛的人?”秦建国开口了,声音沉稳。
听到“周涛”这个名字,那个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原本是……现在,不是了。”他盯着于墨澜腰间的枪套,眼神里满是绝望,“转运站散了。油泵那个杂种,带头把周总……把周涛沉了江。我们是死里逃生出来的。”
“周涛真死了?说说?”徐强冷笑一声。他虽然早就听说了,但头一次听转运站的人亲口讲述。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慢慢蹲下身子,讲述起那个据点的覆灭。
“是瘟疫。黑雨下得太毒,转运站的过滤芯早就烂了,过滤不掉江水里的菌。周涛那个人……他有洁癖,他以前讲究得要命。他每天都要洗澡,就是擦身体。可能就是那些水害了他。应该是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了。”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中透着一种恐惧:
“后来他开始高烧,整个人缩在二号仓里打摆子,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临死前他疯了,在仓库里嚎叫,拼命抓自己的脸,他那脸……本来就烂的……。油泵说周涛已经变异了,不再是人了。然后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带头闹了事。”
他抬起头,看向于墨澜,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苦涩。
“他们用粗铁丝把周涛捆在担架上,周涛还没断气,还在那儿喊。就让油泵直接抬到码头,顺着斜坡推下去了。一秒钟人就没了。”
“我咋听说是装麻袋?”田凯问道。
“瞎……瞎说。我亲眼看见的。”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应。确认周涛的死讯是真的就好,他对过程不感兴趣。
于墨澜在脑子里飞速权衡。这群人该怎么处理?
“脱衣服。”徐强突然冷声命令道。
那人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什么?”
“全部人,不管男女,脱掉所有外套,拉起袖子。我们要检查。”
徐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准星平移,锁定了白朗的胸口,“规矩就是规矩。谁身上长了那种烂疮,或者有抓挠的痕迹,现在就滚出仓库。”
残兵们颤抖着开始剥离那些厚重、且肮脏得发黑的衣物。仓库里的冷空气像针一样扎着他们干瘪的皮肤。
于墨澜默默地看着。这些人的脊椎骨像是一串嶙峋的乱石,皮肤呈现出脱水后的青紫。但万幸,他们中间并没有那种抓挠出的、带有孢子迹象的血痕或黑斑,除了一个蜷缩在最里面的中年人。
李医生带着口罩和厚手套走过去,只是扫了一眼,就猛地后退了两步。
“感染了。他没救了。”李医生的话像是一道判决书,让那个中年人周围的人瞬间散开。
“不……不要……求求你们……”中年人发出微弱的哀求。
于墨澜看向年轻人。
“你叫什么?”
“是白朗……白色的白,晴朗的朗。”
“老于,怎么处理这些人?”梁章走过来,眼里闪烁着杀意,“周涛的人,勾结张铁军,以前没少抢咱们大坝的补给。留着怕是祸害。杀了吧。”
“老子跟你们……”一个男人忽然举起菜刀冲上前来。
“砰!”
枪响了,这人脑袋开了花。其他人不敢再妄动。
于墨澜没有说话,他在等秦建国的态度。
秦建国独眼盯着那群残兵,突然开口了:“我们需要劳动力。嘉余的路,比咱们想的要难走。被黑雪封住的县道需要有人在前面清雪,坏掉的卡车需要有人在后面推。甚至万一遇到路障,需要有人去……探路。”
老人的逻辑永远是冷酷且正确的——这25个人,是最好的消耗品。
“大家都是找个活路,我的梁子是跟周涛的,不是跟你们的。人,只要身上没病,就可以跟我们走,但需要干活。”于墨澜转头对手下低声说,“给他们每人发两块饼干和水,让他们马上去清卡车的积雪。干不动或者不愿干的现在就处理掉。”
白朗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吃了饼干没有人再跑,他带着那些人,在特勤队员的枪口下开始干活。
于墨澜坐回东风铁甲的驾驶位。他没有关窗,看着白朗那帮人在车队前后忙碌。
林芷溪走过来,递给于墨澜一小杯还带着微温的水。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有点吓人。”林芷溪轻声说。
于墨澜接过水,抿了一口:“我在想,如果当初周涛……没跟咱们结下梁子,而是先招咱们入伙,后面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这样,躲在废墟里敲暖气管等死。”
林芷溪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车门框上:“所以,这就是命,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