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8日4:05
灾难发生后第489天。
风向毫无征兆地转了。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凛冽的西北风顺着密封条的缝往里猛钻。
于墨澜在驾驶位上缩了缩脖子,后颈的皮肤蹭到了椅背上的一片干硬冰碴,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他握住方向盘,久久也没暖过来。左腿断裂过的地方在潮寒的侵袭下泛起一圈圈钻孔般的钝痛。
大家的哈气让挡风玻璃内侧结了一层霜。于墨澜用刮板用力刮开一小块扇形的区域,目光投向窗外。
河滩台地上,十几辆车像被遗弃的钢铁尸骸陷在暗影里。没有任何灯火,也不敢有灯火。原本泥泞的河滩早已被低温冻成了生铁板。
风卷起地上的黑色粉尘,那是黑雪干涸后的残留物,打在车壳上。
昨天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震动停了,但余威尚在。空气里仿佛还浮着金属被高温撕裂后的焦糊味。
此刻,那个曾经的“家”所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凝固且压抑的阴霾。
于墨澜推开沉重的车门。
他下车很快,为了给车里的秦建国留点热气。他站直身体,避开铁甲车的车头,踩着咯吱作响的碎冰,走向车队中心那辆车。
轻卡车的后斗里,李明国正缩在角落。他头上还扣着监听耳机,绿色的调频光点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微微跳动,像一团幽火。这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李明国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仪表面板上凝结成亮晶晶的薄霜。
于墨澜扶着冰冷的铁门,沉默地盯着这个年轻的男人。
李明国的手指在微调旋钮上极慢地挪动,几秒钟后,他摘下耳机,动作迟缓地把一张草稿纸递了过来。字迹歪歪斜斜,透着一股脱力感。
纸上写着:“序列三节点04清除完毕。未发现规模热源。转入序列四任务。”
于墨澜盯着“未发现规模热源”这几个字。
应该是无人机来了。
大坝那旋转的水轮机、日夜轰鸣的锅炉、苏玉玉用心血培育的番茄苗,还有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味和体温——在那些巡航的红外扫描仪里都消失了。
“关了吧。”于墨澜吐出三个字。
李明国点了点头,关掉了电源。
于墨澜转过身,踩着冻土回到了铁甲车旁。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上压着件军大衣,只露出半张枯瘦的脸。他摘了眼罩,右眼的纱布已经变硬,脓水结成的壳残酷地拉扯着眼角。他看起来更老了。
后座上,徐强和田凯并排缩着,肩膀紧抵着肩膀。
“官方发信号了。”于墨澜坐回驾驶位,感觉到引擎盖上残留的一丝余温正在被寒风迅速抽走,“那边……彻底清空了。”
秦建国睁开仅剩的左眼,眼底布满木然的血丝。他强撑着身子坐直,冷冷地拒绝了田凯伸过来搀扶的手。
“图。”秦建国说。
徐强拧开手电,特意用袖子挡住一半的光圈。光亮打在一张《鄂南交通图》上。秦建国的手指在地图上艰难地挪动,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震动之后,水位要变,这条江要翻脸,下游都要被冲一遍。咱们这一带待不住了。”
“那去哪?”徐强问道。
秦建国的手指停在西南方向一个叫“嘉余”的点位上,“走县道,离江远一点。我记得那边是个农业县,有以前的大型冷库和仓储区。”
于墨澜盯着那个点。一百公里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在被黑雨、碎冰和废弃载具堵死的县道上行进,每公里都要精打细算。
“是得避开江面。”于墨澜指了指地图上贴着长江的那条红线,“如果官方有无人机,在扫射热源,走这条开阔路就是送死。咱们得绕过土坡,找便道。”
“隐蔽第一。”秦建国合上眼,不再说话。
“老于,油还剩多少?”后座的徐强沉声问道。
于墨澜用对讲机询问了一下林芷溪。
“算上后勤车里的桶,省着点开,能撑到地方。”
半小时后,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
于墨澜握紧方向盘,冰冷的橡胶触感顺着指腹直透心底。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正缓缓下坠。
车队开始在黑色的冰原上艰难蠕动。
路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硬壳。气温越来越低,黑雨混杂着碎冰、泥浆和腐败有机质冻结了。轮胎碾压上去,发出一阵阵噼啪的碎裂声。
下午三点,天光变得愈发暗淡,视野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色滤镜。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极其嘈杂的电流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于队……呼……三号车停了。”
于墨澜踩下刹车。铁甲车滑行了几米才停稳。他推开车门,逆着刺骨的风冲向后方。
三号卡车的后斗里挤满了面色青紫的人。一个男人正试图把裹着棉袄的老人扶起来。
老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弯曲弧度,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旁边还有两个老人,一个歪在车轮轮拱上,一个靠着冰冷的铁栏上,都已经没了动静。
李医生提着药箱爬了上去,手指在三个老人的颈侧分别搭了三秒,随即缩了回来。
“不动了。”李医生抬头,鼻尖冻得发紫,眼眶通红,“睡着的时候停的,没受罪。”
于墨澜跨上车斗,走近了一步。老人们领口的绒毛上挂着呼吸凝结的白霜。周围坐着的几十号人默默往旁边缩了缩,给尸体让出一点空隙。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惊叫。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奢侈的,大家中午没吃饭,严寒早已剥离了维持呼吸以外的所有体力。
“于队……埋了吗?”那个男人抬头看向于墨澜,声音打着颤。
于墨澜看了一眼脚底。地表冻得发黑发亮。这种天,十字镐砸下去只能蹦出几个白星,连皮都破不了。
“没时间,更没力气。”于墨澜盯着男人的眼睛,“人抬下来,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盖上吧。所有人回车里,不要让发动机凉了。我们得在油耗光前赶到嘉余。”
男人愣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祈求,但最终只是机械地和大家一起把三个老人依次抱下来。尸体已经完全僵硬,落入路边的积雪堆时,发出了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走,上车。”于墨澜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哪怕后视镜里,那几个家属正站在卡车旁,盯着路边隆起的白色小堆。
他是对的,没人跟他上来理论。车队重新发动时,对讲机里死寂一片。
李医生把听诊器塞回箱子,返回他自己的车。那个男人把老人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黑雪又落了下来。这些细碎的黑色颗粒比昨天更密,打在车顶上像密集的撒豆声。于墨澜把雨刷调到最高档,视野依然模糊得像蒙了黑布。他让徐强盯着右侧,田凯盯着左侧,自己只管在冰缝间寻找通途。
油表又下去了一格。从出发到现在,这种地狱路况的油耗是平时的数倍。
“还有多远?”徐强在后座开口。
“大概,三十多公里。”于墨澜看了一眼里程表。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块歪斜的、锈迹斑斑的蓝色路牌。油漆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嘉”字的边框。
路边逐渐显现出建筑的轮廓。于墨澜放慢了速度,缓缓关掉了远光灯。
“等等。”他猛地踩下刹车。
越野车惯性滑动。于墨澜降下一点窗缝,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驾驶室。
除了引擎的低速怠速声,风里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铛、铛、铛。”
频率极其稳定,在这荒野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彻底关掉了引擎。
当那声音消失后,耳道里只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于墨澜跳下车,脚稳稳地踩在冻雪里。
他盯着一个类似仓库的入口处那片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地面。
几串杂乱的脚印。边缘锋利,明显是刚留下不久。其中一串印记陷得很深,说明负重很大。
脚印一直延伸进仓库那扇半掩着的、生锈的巨型铁门里。
“车队离这里远点,找背风的地方停着。”于墨澜说。
于墨澜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退回到车门边。徐强已经从另一侧跳了下来,枪口微微下垂,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串延伸进黑暗的脚印。
“几个人?”徐强压低声音,语气中杀机毕露。
“至少有五六个。脚印挺深,带了家伙,或者是负重找物资的。”于墨澜拉开车门,“叫田凯过来,咱们先进去摸摸底。”
对讲机里传出电流的杂音,于墨澜迅速按下发射键:“所有车辆停车熄火,所有战斗员待命。没有指令,谁也不许发出动静。”
车灯一盏盏熄灭,荒野重回死寂。
黑色的雪粒疯狂拍打着挡风玻璃,很快就盖住了刚才的刮痕。
田凯从后面猫腰跳下,枪挎在肩上。他踩着积雪无声走近于墨澜,点点头。
“我们三个先摸摸情况。徐强殿后。”于墨澜的声音细不可闻,“有动静立刻撤,叫大部队来,不在这里死磕。”
三人呈战术三角队形,缓缓摸向那扇森冷的仓库铁门。脚印在门缝处消失,于墨澜用枪托轻轻顶开半掩的铁门。
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徐强拧亮强光手电,光柱飞快地扫过地面。于墨澜打了个手势,三人依次跨过门槛。仓库内堆满了生锈的货架和倒塌的木箱,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某种变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们沿着脚印往深处摸索,枪口始终指向前方。货架间堆着些发霉的麻袋,于墨澜用枪口戳了戳,里面应该是冻硬了的谷物。
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徐强瞬间关掉了手电。
那是……风。风吹动了二楼破损的铝合金窗框,带出一阵阵无序的晃动声。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扫向办公区的楼梯。脚印在那里拐了个弯,一路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阴影里。
于墨澜没有再往上追。地形复杂,他们只有三个人,贸然上去极易被人在楼梯口打埋伏。
他打了个干脆的撤退手势,三人迅速退到门口。徐强在铁门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红砖,在门槛外侧竖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明天天亮后评估一下这串脚印的主人是敌是友,或者再来“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