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梧桐巷。
这条巷子白天还算清静,两旁多是些经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老店铺,顾客也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文人雅士或收藏爱好者。但到了夜晚,尤其是特定的日子,巷子深处那家挂着“集雅斋”鎏金匾额的三进大院,便会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赵轩带着苏晓抵达时,已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巷口停着几辆低调但车牌特殊的黑色轿车,偶尔有穿着考究、气质各异的人影,在昏黄的路灯下匆匆走入巷子深处,出示某种凭证后,消失在集雅斋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墨混合的味道,但隐约间,似乎还有几缕极淡的、不同寻常的气息在飘荡——有的阴冷,有的灼热,有的则带着一种非金非木的奇异质感。
苏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支尺八。经过下午在听竹轩的初步“共鸣”练习,她此刻对周围环境的“气”感比平时敏锐了一丝。她能感觉到,这附近的气息很“杂”,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正在汇聚。
“放轻松,就当是逛夜市。”赵轩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跟紧我,多看,少说,别乱碰东西。”
“嗯。”苏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两人走到集雅斋大门前。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唐装、面无表情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其中一人伸出手,声音低沉:“二位,请出示凭证。”
赵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暗金色的卡片,质地非金非纸,边缘有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小小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流转的“雅”字印章。这是柳清雪刚刚让人送来的邀请函。
唐装男子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又用一种特殊的微型仪器在卡片边缘扫描了一下,仪器亮起淡淡的绿光。他点点头,将卡片递还,侧身让开:“请进。交流会已开始,在后院“聚珍厅”。”
“多谢。”赵轩收回卡片,带着苏晓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集雅斋。
一进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前厅是正常的古玩店铺陈设,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玉器、青铜器,灯光柔和,但此刻空无一人。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中庭,这里假山盆景,曲径通幽,环境雅致。隐约能听到后院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人语声。
赵轩没有停留,径直沿着回廊向后院走去。苏晓紧紧跟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注意到,回廊的柱子和檐角,似乎雕刻着一些非常古老而奇异的纹路,不像常见的祥云瑞兽,倒像是一些扭曲的符号或星图,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别看那些。”赵轩的声音淡淡响起,“一些用来“安抚”和“隔离”气息的旧纹罢了,看久了容易头晕。”
苏晓连忙移开视线,心中凛然。这地方,果然不简单。
来到后院,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占地颇广的庭院,中央是一座灯火通明、飞檐斗拱的宽敞厅堂,匾额上书“聚珍厅”三个古篆大字。厅堂门窗大开,里面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物品摆放的轻微声响。
厅堂门口同样有人把守,再次查验了邀请函后,才放二人入内。
一进入聚珍厅,苏晓顿时觉得呼吸一窒。
厅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还要大,显然运用了某种巧妙的空间设计。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来自墙壁上嵌入的、造型古雅的壁灯以及中央几盏巨大的宫灯。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还混杂着各种奇异的味道:药香、矿物味、陈旧的皮质气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厅内没有常见的展柜或货架,而是环绕着墙壁摆放了一圈铺着深红色绒布的长条桌。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数十件物品,每一件都被独立的、透明的半球形罩子罩着,罩子表面流光溢彩,似乎有着隔绝内外气息的作用。物品旁边,大多放着一个小小的名牌,简单标注着名称和编号。
参与交流会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位,分散在各张长桌前,或驻足凝神观看,或与同伴低声交流。这些人衣着打扮各异,有穿着传统长衫的老者,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有打扮时尚却气质阴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类似少数民族服饰、肤色黝黑的男女。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眼神都格外锐利或深沉,周身气息也与常人迥异。
苏晓注意到,不少人腰间或手上,都佩戴着一些看起来就很“特别”的东西:造型古怪的玉佩、色泽暗沉的手串、镶嵌着非金非石坠子的项链,甚至有人袖口隐约露出半截刻满符文的短杖。
这里……果然不是普通的古玩交流会。
“跟紧我,先看看东西。”赵轩低声说了一句,便朝着左侧一张长桌走去。
苏晓连忙跟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罩子里的物品吸引。
第一件物品,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褐色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隐隐有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在孔洞深处流转。名牌上写着:“地火炎晶(残),产地西南死火山,蕴含不稳定火灵,慎触。”
第二件,是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绿锈,但隐约可见繁复的鸟兽纹路,铃舌似乎是一截小小的兽骨。名牌:“摄魂铃(仿),古滇国巫器仿制品,摇动可轻微干扰心神,效果存疑。”
第三件,则是一截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银色纹路闪烁的木头,大约一尺来长,婴儿手臂粗细。看到这件东西,赵轩的脚步停了下来。
名牌上写着:“百年雷击枣木心,带天然雷纹,阳气充沛,可镇宅辟邪。”
雷击木!而且是枣木心,虽然不是柳清雪清单上要求的桃木心,但同样是上佳的雷击木料,阳气旺盛,对于布阵也有大用。
赵轩目光扫过罩子,又看了看周围。已经有四五个人围在这张桌前,目光大多落在这截雷击枣木心上,眼神热切。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头发灰白挽成道髻的老者,以及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黑衣中年人,气息最为沉凝,显然都是识货之人,且志在必得。
“想要这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轩侧头,见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乱蓬蓬、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和笔,像个记者,但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市侩气。
“看看而已。”赵轩不置可否。
“嘿嘿,这可是今晚的抢手货之一。”眼镜男压低声音,“正宗百年以上树龄的老枣树,被天雷正中树心劈死,雷纹内生,阳气纯正。张天师家的后人和湘西来的那个“赶尸匠”都盯上了,估计待会儿竞价得打破头。小哥要是真有兴趣,可得准备好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怎么交易?”赵轩问。
“老规矩,看货,暗标。”眼镜男显然是个消息灵通的掮客,“每人有一次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但不能触碰罩子。观察完后,将心仪物品的编号和你的出价(可以是钱,也可以是以物易物的物品清单)写在特制的标单上,投入对应的标箱。最后统一开标,价高者得,或者物主认可交换条件者得。不过……”他瞥了一眼那截雷击枣木心,“像这种硬通货,估计最后还是看谁钱多。”
赵轩点点头,表示了解。暗标方式,避免了公开竞价的火药味,但也更考验眼力和财力。
他不再多言,凝神看向那截雷击枣木心。目光穿透那层流光罩子,仔细感知着木心中蕴含的雷火之气与勃勃生机。年份足够,雷纹纯粹,阳气充沛,确实是好东西。虽然不如桃木心与安神阵的契合度高,但若实在找不到桃木心,以此替代,多费些功夫调整阵纹,也能达到八成效果。
先记下编号。
他继续沿着长桌看去。接下来几件,有年代久远、煞气未消的古兵器残片,有封在玉盒中、仍保持新鲜的奇异草药,还有几块质地古怪、能量反应微弱的矿石,虽然都算“奇物”,但并非他所需。
直到他走到长桌中段,脚步再次停下。
这一次,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堆不起眼的、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碎片,堆在一个浅口的玉盘里。碎片边缘不规则,质地像是玉石,但光泽黯淡,表面还有不少沁色和裂纹。粗略看去,就像是一堆摔碎了的、不值钱的古玉残渣。
但赵轩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名牌上写着:“古玉残片一堆,年代不详,出土自西北某汉代贵族墓,玉质已失,疑似陪葬品碎裂,研究价值低。”
玉质已失?研究价值低?
赵轩心中冷笑。这堆碎片,在普通人甚至一般修行者眼中,或许确实灵气尽失,沦为废品。但他却能感觉到,在那看似死寂的玉质深处,最核心的几块较大碎片里,依然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温润的“滋养之气”!那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与墓主生前气息乃至家族血脉隐隐相连的“祖气”或“福泽之气”,虽然稀薄,但品质极高,正符合柳清雪所说的“蕴养超过三代的古玉残片”的要求!而且,因为玉质表面灵光尽失,反而更容易被阵法引导,不会产生排斥。
这堆“废品”,才是今晚真正的漏!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动,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苏晓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乖巧地跟着,没有多看那堆碎片一眼。
然而,赵轩刚才那片刻的停留,虽然短暂,却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就在赵轩和苏晓走到长桌尽头,转向另一侧时,两道隐晦的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了他们身上。
一道来自那位穿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他原本全神贯注于雷击枣木心,此刻却微微侧目,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对赵轩刚才在古玉残片前的短暂驻足有些不解。
另一道,则来自聚珍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清茶,仿佛只是来闲逛的学者。但他的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赵轩,尤其是在赵轩背着的那个装着黑尺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赵轩恍若未觉,带着苏晓继续“闲逛”,将厅内所有长桌上的物品都粗略看了一遍。除了雷击枣木心和那堆古玉残片,再没有发现其他符合布阵要求的核心材料。倒是看到了几件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块能自发聚集微弱水汽的“润泽石”,一支据说能指示阴气方向的“冥铁指针”,不过对他用处不大。
时间接近八点半,观察时间即将结束。已有侍者开始引导众人前往大厅一侧临时设立的书写区,那里准备着特制的标单和笔,以及对应每个物品编号的标箱。
“走,去写标单。”赵轩对苏晓说。
两人来到书写区,这里已经聚了十来个人,各自寻了张独立的小桌子,或沉思,或快速书写。赵轩也领了两份标单和笔,带着苏晓找了张空桌坐下。
“赵先生,我们要拍哪几件?”苏晓小声问。
“两件。”赵轩拿起笔,快速在标单上写下第一个编号——雷击枣木心的编号。然后在出价栏,写下了一个让苏晓眼皮直跳的数字:人民币,八百万元。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八百万!买一截黑乎乎的木头?虽然知道那不是普通木头,但这价格……
赵轩面不改色,继续写第二张标单。这一次,他写下了那堆古玉残片的编号。在出价栏,他顿了顿,写下了另一个数字:五十万元。
“这……”苏晓更疑惑了。那堆看起来像垃圾的碎片,值五十万?赵先生是不是写错了?
赵轩没有解释,将两张标单分别折好,找到对应的标箱投了进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好了,等着开标吧。”赵轩拍拍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回到大厅中央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侍者送来清茶和点心。苏晓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些标箱,又看看周围那些或从容或紧张的面孔。
赵轩则闭目养神,似乎对结果毫不在意。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位穿着锦缎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在两名侍者的陪同下,走到了大厅前方的一个小台子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聚珍厅:
“诸位贵客,观察与投标环节已结束。老朽集雅斋掌柜,姓徐。接下来,将由老朽主持,逐一揭晓本次交流会各件物品的归属。”
开标开始了。
徐掌柜从第一件物品开始宣布。过程有些冗长,大多是些几万到几十万的小交易,偶尔有几件竞价激烈的,价格抬到百万以上,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轩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苏晓却越来越紧张,尤其是当徐掌柜念到雷击枣木心的编号时。
“……编号零柒,百年雷击枣木心。共有五位贵客出价。最高出价为……”徐掌柜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结果,“人民币,九百五十万元。由张玄龄道长投得。恭喜张道长。”
那位穿着道袍的老者微微一笑,向四周颔首示意,目光扫过黑衣中年人时,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黑衣中年人脸色更显阴鸷,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苏晓的心一沉。没中!赵先生出了八百万,没想到那道长出价更高!
她看向赵轩,却见他依旧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弯了弯,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接下来,又宣布了十几件物品。终于,徐掌柜念到了那堆古玉残片的编号。
“……编号贰叁,古玉残片一堆。共有……三位贵客出价。”徐掌柜念到这里,似乎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标单,“最高出价为……人民币,五十万元。由……赵轩先生投得。”
五十万,最高价?
大厅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嗤笑声和议论声。花五十万买一堆破玉片?这人要么是钱多烧的,要么就是眼力太差,上了大当。
连那位一直关注雷击枣木心的张玄龄道长,也忍不住看了赵轩一眼,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年轻人刚才的举动。
角落里的黑衣中年人,也投来一道略带讥诮的目光。
唯有那个站在角落、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中年男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赵轩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
赵轩这才缓缓睁开眼,仿佛刚睡醒一般,对四周的异样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对徐掌柜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恭喜赵先生。”徐掌柜公式化地说了一句,便继续宣布下一件。
苏晓悬着的心落了回去,虽然不明白赵先生为什么非要花五十万买那堆“垃圾”,但好歹是买到了其中一件想要的东西。只是,雷击枣木心没拿到,布阵的材料不是还缺吗?
开标环节又持续了十来分钟,终于全部结束。
“诸位,中标者可凭邀请函,到后堂办理交割手续。未中标者,也可前往后堂的茶室稍事休息,或自行离去。感谢诸位光临集雅斋。”徐掌柜说完,便下了台子。
人群开始流动,中标者大多面露喜色,朝着后堂走去。未中标者则有的摇头叹息离开,有的则聚在一起继续交流,似乎还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走吧,去拿我们的“垃圾”。”赵轩起身,对苏晓笑了笑。
两人跟着指示,走向后堂。后堂比前厅小一些,被屏风隔成了几个区域,有专人在办理交割。赵轩很快找到了对应古玉残片的交割点,出示邀请函,刷卡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一个侍者捧着一个垫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正是那堆灰白色的古玉残片,已经用一个简单的木盒装好。
赵轩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随手盖上,递给苏晓:“拿着。”
苏晓连忙双手接过,感觉盒子很轻。
“雷击木没拿到,怎么办?”她忍不住低声问。
“谁说一定要雷击木?”赵轩神秘地笑了笑,“走吧,先离开这里。”
两人转身,正准备离开后堂,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先生,请留步。”
赵轩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中标了雷击枣木心的张玄龄道长,正从另一个交割点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想必里面就是那截价值九百五十万的雷击木。他走到赵轩面前,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赵小友,方才见你对这古玉残片似乎颇有兴趣,老道有些好奇。不知小友可否告知,这堆残片,究竟有何特异之处?竟值得小友出价五十万购之?”
老道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探究的意味十分明显。显然,赵轩之前对古玉残片的短暂关注和最终高价中标,引起了他的怀疑和兴趣。在奇物圈,有时候“捡漏”的眼光,比财力更让人在意。
随着张道长的问话,附近几个尚未离开的人,包括那个黑衣中年人,以及角落里的儒雅中年男子,都悄然将目光投了过来。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