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退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苏晓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下意识地往柳清雪身边靠了靠。京都慕容家,她是听说过的——那是华夏传统文化圈里真正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多位帝师、书画大家,近现代在学界、政界也颇有影响力。慕容雨作为这一代最出色的晚辈,年少成名,才情傲世,传闻性格也如其才华一般,棱角分明,轻易不肯服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来江州?还要见赵先生?
柳清雪则想得更深一层。慕容家与柳家早年有些故旧,但交往不算密切。慕容雨此次来访,说是“受京都长辈所托”,但具体受谁所托?所为何事?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出现……是巧合,还是另一股势力入局的信号?
她看向赵轩,却见他依旧一副懒散模样,已经拿起第二个苹果啃了起来,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京都才女,而是隔壁串门的老王。
“慕容雨在京都年轻一代里名气很大,”柳清雪斟酌着开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书画和围棋,据说连几位国手前辈都称赞有加。她性格……比较要强。这次来,恐怕不只是拜访那么简单。”
“要强好啊,”赵轩含糊地应着,“不要强,怎么显得我厉害?”
柳清雪:“……”这人到底有没有紧张感?
苏晓忍不住小声问:“赵先生,您认识慕容小姐吗?”
“听说过,没见过。”赵轩吃完苹果,精准地将果核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不过她爷爷慕容老先生,我倒是打过一次交道。很多年前了,老爷子人不错,就是有点古板,非说我写的那副对联“火气太盛,少了中和之气”,非要送我两刀他珍藏的宣纸让我“磨磨性子”。那纸倒是真好用。”
柳清雪和苏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赵轩竟然和慕容家的老爷子有过交集?听这口气,似乎还是老爷子主动赠纸?而且……“火气太盛”?赵轩的字,到底什么样子,能让书画泰斗给出这样的评价?
没等她们细想,门外已经传来了清脆而规律的脚步声。
紧接着,助理推开门,侧身让行:“柳总,慕容小姐到了。”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高接近一米七,穿着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新中式长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绣着墨竹纹样的薄纱长衫。乌黑长发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自然垂落颈侧。她容貌极美,是那种带有古典韵味的清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书香门第浸润出的清贵之气,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她的目光先落在柳清雪身上,微微颔首,语调清越:“柳总,冒昧来访,打扰了。”礼节周到,但语气平淡,带着天然的矜持。
“慕容小姐客气,欢迎。”柳清雪起身相迎,姿态从容,“请坐。”
慕容雨这才将目光转向会客区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看到苏晓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认出了这位近来在古典音乐圈崭露头角的洛森弟子。而当她的视线最终落到赵轩身上时,那清冷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的探针,上下扫视。
赵轩依旧歪在沙发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慕容小姐,幸会。”
慕容雨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普通的运动服,坐姿散漫,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第三个),周身气息平和得近乎……平凡。这与她来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包括爷爷隐晦的提醒)拼凑出的那个“神秘”、“深不可测”、“可能身负惊世之才(或麻烦)”的形象,相差甚远。
这就是让爷爷都讳莫如深,让京都某些老家伙暗中关注,甚至可能引得“园丁协会”这种隐秘势力都蠢蠢欲动的……赵轩?
“赵先生。”慕容雨走到另一侧单人沙发坐下,腰背挺直,仪态无可挑剔,“久仰。”
“哦?仰我什么?”赵轩饶有兴趣地问。
慕容雨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恢复清冷:“仰赵先生闲云野鹤,不拘一格。也仰赵先生……深藏不露。”
“深藏不露?”赵轩笑了,“慕容小姐看我这样子,像是“深藏”了什么吗?”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藏”,往往就在这看似平凡无奇之下。”慕容雨语气平静,却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更何况,能让柳总在危难之际倚重,能让洛森大师的高徒追随左右,能让这江州之地……”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暗流因你而动。赵先生若只是表面这般,那才是奇事。”
柳清雪心中一凛。慕容雨这话,信息量不小!她不仅知道柳家最近的麻烦(可能来自柳家内部或京都消息网),知道苏晓是洛森弟子,甚至……似乎对江州暗藏的“园丁协会”风波也有所察觉?慕容家,或者说她背后的“京都长辈”,到底掌握了多少?
赵轩却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只是点点头:“慕容小姐不愧是才女,说话就是有水平。不过你大老远从京都跑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当面夸我两句吧?”
慕容雨看着赵轩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古香古色的锦袋中,取出一封样式古朴的信笺,双手递给柳清雪。
“柳总,家祖与令祖早年有旧。此次前来,一是代家祖问候柳老爷子。二来,”她转向赵轩,目光湛然,“受一位长辈所托,将此信亲手交予赵先生。并有一事相询。”
柳清雪接过信,瞥见信封上熟悉的苍劲字迹,心中微震——果然是慕容老爷子的亲笔。她将信转交给赵轩。
赵轩随手接过,拆开。信纸是上好的熟宣,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力雄浑,意态沧桑:
“赵小友台鉴:暌违多年,闻踪江左。江州风起,非止一隅。雨儿年少气锐,携“旧题”南来,欲求“新解”。望小友念故纸微情,稍加点拨。另,近期或有“采风客”扰攘,小友尺下,当有分寸。慕容修白手书。”
赵轩看完,笑了笑,将信纸折好收起。“慕容老爷子还是这么客气。“旧题”?什么旧题?”
慕容雨见爷爷信中果然对赵轩以“小友”相称,语气还颇为客气,心中那点因赵轩态度而生的不快稍微压了压。她再次从锦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长盒,打开。
盒内衬着黑色丝绒,上面平放着一卷古旧的画轴,以及一张同样泛黄的棋谱残局图。
“这幅《秋山问道图》,以及这份《云崖弈谱》残局,乃是百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前辈所作所留。原作与全谱早已失传,这是我慕容家世代珍藏的摹本与抄录残篇。”慕容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那位前辈曾言,此画中藏“道”,此局中隐“理”。百年来,我慕容家乃至京都诸多前辈高人,都曾试图参详其中真意,却始终不得其门。家祖言道,赵先生或许能解此“旧题”。”
她将木盒推向赵轩方向,眼神灼灼:“不知赵先生,可愿一试?”
柳清雪和苏晓的目光都落在那古旧的画轴和棋谱上。虽然她们并非书画棋道专精之人,但也能感受到那两件古物散发出的沉静而玄奥的气息。慕容家珍藏百年、无数高人未能破解的谜题?这“旧题”的分量,可不轻。
赵轩没有立刻去碰木盒,只是瞥了一眼那画轴和棋谱,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秋山问道图》……《云崖弈谱》……”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是那位“闲云居士”的手笔吧?”
慕容雨娇躯一震,美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你……赵先生知道?”
“听说过一点。”赵轩语气淡然,“这位居士,也算是个妙人。画不求形似,弈不循常理,偏偏喜欢在笔墨纵横、棋子落枰间,藏些自己悟的“歪理”。没想到他还有摹本和残谱传世。”
慕容雨呼吸微微急促。闲云居士是清末民初一位极具传奇色彩又异常低调的隐士,其人其事只在极少数顶尖的传统文化圈核心层中有零星记载,且真伪难辨。慕容家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得到这两件遗物,并推测出其作者可能的名号。赵轩竟然一口道破!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既知居士,可知此画此局真意?”慕容雨追问,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一丝急切。
赵轩这才慢悠悠地伸手,拿起了那卷画轴。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略显粗糙的绢质卷面,感受着那跨越百年的时光痕迹,以及……蕴含在笔墨深处的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消散的灵韵。
“画道,棋道,说到底,都是“心道”的延伸。”赵轩缓缓道,“这位居士的画,看似写意山水,实则笔笔皆是心路;他的棋,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子子皆为天问。你们参不透,不是功力不够,而是……”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雨:“而是心思太重,规矩太多。总想着用已知的“法”,去解超然的“意”,如同缘木求鱼。”
慕容雨脸色微变。赵轩这话,直指要害。慕容家世代书香,规矩森严,对传统技法的追求近乎苛刻。参详这幅画和这局棋时,也总是从笔墨技法、棋理定式入手,反复推敲,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难以触及核心。难道真的错了方向?
“请赵先生明示。”慕容雨的态度,不知不觉恭敬了几分。
赵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画轴递给苏晓:“苏丫头,你来打开,展开一半就行。”
“啊?我?”苏晓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我……我不懂画啊赵先生!”
“不用懂,打开就行。”赵轩语气不容置疑。
苏晓只得战战兢兢地接过,在柳清雪鼓励的眼神和慕容雨紧张的注视下,小心解开系带,将画轴缓缓横向展开。
绢本泛黄,墨色沉古。画的是深秋山景,层峦叠嶂,林木萧疏,山径蜿蜒,通向云雾深处几间茅屋。笔墨酣畅淋漓,意境高远苍茫,确属大家手笔。但在场几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单从技法意境看,虽属精品,却也未到惊世骇俗、百年难解的地步。
“看好了。”赵轩说着,伸出右手食指,在展开的画面上方约一寸处的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接触。
但就在他指尖划过的瞬间——
“嗡……”
画中山水,仿佛活了过来!
层峦之间,似有云气自然流转;萧疏林木,仿佛随风轻轻摇曳;那蜿蜒山径,更是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纵深感,仿佛真的通向不可知的深处。更玄妙的是,整幅画的墨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浓淡干湿之间,隐隐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在流动、呼吸!
并非画面真的动了,而是一种强烈无比的“神韵”与“意境”被瞬间激发、放大,直接作用于观者的心神!
柳清雪和慕容雨同时屏住呼吸,美眸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撼得说不出话。苏晓更是低呼一声,差点拿不稳画轴。
赵轩的手指并未停下,而是顺着画面的气韵流动,虚虚点了几处——山巅一块奇石、径旁一株古松、云深处若隐若现的茅屋檐角……
每点一处,那一处的“神”便陡然鲜明数倍,并与整个画面的气韵联结得更加紧密,最终仿佛构成了一张无形而玄妙的“网”,将观者的心神完全吸入画中那片苍茫、高远、又透着无限问道之机的秋山世界!
数息之后,赵轩收回手指。
画面异象缓缓平复,恢复成原本的古旧模样。但刚才那震撼心灵的体验,却深深烙印在了柳清雪三人脑海中。
“这……这是……”慕容雨声音干涩,胸膛起伏。她自幼习画,见过无数名家真迹,甚至观摩过一些蕴含特殊“气场”的古画,但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不接触画面,仅凭虚空指点,便能引动画中沉寂百年的神韵!这已经不是“赏画”,而是“激活”画中蕴含的“道”!
“一点小把戏。”赵轩轻描淡写,“这幅画的关键,不在笔墨形质,而在其“气脉节点”。闲云居士作画时,心神与天地秋气交感,将自身对“道”的叩问与感悟,化入了这几个关键节点的笔墨节奏与布局关系中。后人观画,若不能心神与之共鸣,找到这些“节点”并串联起来,便永远只能看到表象。你们慕容家规矩太重,心神被技法束缚,自然感应不到。”
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慕容雨:“现在,你可看出此画“真意”了?”
慕容雨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凝神看向画面。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执着于线条、皴法、设色,而是尝试着用刚才被赵轩引导而“打开”的心神,去感受整幅画的气息流转。
渐渐地,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路”,从画外延伸而来,沿着山径,穿过林木云霭,最终没入那茅屋所在的云雾深处。那是一种“求索”的路径,一种“问道”的姿态。画中每一个景物,都成了这条“心路”上的坐标与风景。
“是……一条路。”慕容雨喃喃道,“一条向内求索、向道而行的……心路。”
“还不算太笨。”赵轩点点头,拿过她手中的棋谱残局,“那这局棋呢?你看出了什么?”
慕容雨看向那复杂无比的残局图谱,白子黑子纠缠绞杀,局势凶险诡谲,完全不合常规棋理,像是两个疯子在胡乱落子。她以前钻研时,总是试图用各种定式、死活题技巧去拆解,却越解越乱。
此刻,她心念微动,尝试用刚才观画的心境去看棋局。
渐渐地,那纷乱的棋子,似乎不再仅仅是争夺地域的符号,而像是……两种不同“道理”或“意志”的碰撞与纠缠!白棋的走法天马行空,不拘一格,黑棋的应对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整局棋,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论道”!
“这不是棋局……”慕容雨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一场……“道争”!以棋盘为天地,以棋子为言辞的“道理交锋”!”
赵轩笑了,将棋谱放回木盒:“总算开窍了。画是“问道”,棋是“争道”。这位闲云居士,一辈子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追寻和表达他心中的“道”。这摹本和残谱,就是他留下的“功课”。看懂了这个,所谓的“旧题”,也就解了。”
慕容雨怔怔地看着木盒,又抬头看向赵轩,心潮澎湃难以自制。困扰家族百年的谜题,竟然在赵轩寥寥数语和举手投足间,豁然开朗!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而是境界的碾压!爷爷信中说的“稍加点拨”,这何止是点拨?简直是醍醐灌顶!
她忽然起身,对着赵轩,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躬身,长揖。
“慕容雨……受教了!谢赵先生解惑之恩!”这一礼,心悦诚服。
赵轩坦然受了这一礼,摆摆手:“坐吧。老爷子信里说你有事相询,就是问这个?”
慕容雨直起身,重新坐下,脸上的清冷疏离早已被激动和钦佩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旧题之事,只是其一。”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恢复了清越,却多了几分诚恳,“其二……雨此次南来,除了送信、请教旧题,其实也是……奉了另一位长辈的“建议”,来江州“游学”。”
“游学?”柳清雪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慕容雨点头,“京都虽好,但规矩太多,圈子太小。那位长辈言道,江州地气特殊,近年更有“潜龙在渊”之象,或有新思迸发,新局开启。让我来此感受不同的风气,或许对书画棋艺,乃至心性修行,都有裨益。尤其……若能得遇赵先生这般人物,更是机缘。”
她顿了顿,看向赵轩,眼神明亮而坦诚:“所以,雨冒昧,想请问赵先生,可否容许雨在江州暂住一段时日?雨愿以弟子之礼,随侍左右,聆听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