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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虐我?转身勾搭权宦夺他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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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大齐女官录》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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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女官录》 前面有很多读者说想我单开一本写女官的故事。 我想了想,写个番外也够啦。 这个番外主线是女官,正文主角含量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一) 永昭初年,新帝登基。 轰轰烈烈闹了一年的叛乱随着新帝的登基大典结束。 大将军王和袁好女的联军被太后娘娘的恩德感动,选择辅佐新君,天下又重新太平起来。 江南被袁好女血洗了一遍,但杭州府运气不错,没有被水福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城内的世家贵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血腥的一年。 …… 永昭初年,冬。 杭州府,钱塘县。 谢园。 杭州的冬天是温吞的,可今年不同,一入腊月便落了场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谢园在西湖边上,这是谢家鼎盛时置下的产业。 谢家祖上曾随开国皇帝北征,本是武将出身,到了正统年间,谢家竟又出了一位进士,官至江西总督。 这位祖宗告老还乡后,大兴土木,在西湖边建起一座谢园,与杭州城里那些盐商、织造们往来酬酢,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到了延庆年间的谢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 如今谢园门上匾额的金漆已经剥落了许多,竟也无人及时修补。 门房里的老仆裹着棉袄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见是二夫人身边的冯嬷嬷从外面寻了女医回来,又缩着脖子睡过去。 如今管家的二夫人病了,府上的人也都没了之前的规矩。 老太太趁机把管家的权力交给了大夫人,大夫人性子唯唯诺诺的,管束不住下面的人。 如今冯嬷嬷不是管事的嬷嬷,也不方便说什么,更懒得说。 反正这谢家人如何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谢家被笑话,反正谢家也没有真心把她家小姐当过自己人。 …… 冯嬷嬷匆匆带着大夫进了门。 穿过门厅,便是谢园的前院。 院中原有一架紫藤,是当年二爷和小姐感情正好的时候,二爷给小姐搭建的。 夏日里花开的时节,满院甜香。 二爷和夫人时常坐在紫藤花下,二爷看书写字,夫人看账管家,两人也是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时光的,大姑娘也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如今紫藤还在,只是老干虬枝,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是佝偻的老人,如同二爷和二夫人之间的感情。 正厅涵远堂在院子北面,雕梁画栋。 当年堂中也曾摆满紫檀家具、名人字画,如今那些东西早已典卖干净,换成了一色的花梨木。 看着花梨木,嬷嬷心中难过。 这些都是小姐沈琼绣嫁进来之后给谢家添置的,花的都是夫人自己的体己银子。 饶是如此,还被老太太嫌弃:“虽是新的,到底不如旧物气派。” 当年因着二爷对小姐好,这些难听的话,小姐都忍了,如今想起,实在是不值。 绕过涵远堂,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内院。 内院比前院深许多,也更静。 如今谢家没落,也不像从前那般热闹,没什么亲戚来往。 东西厢房是丫鬟婆子们住的,北面正房三间,住着谢老夫人。 东边有一道抄手游廊,通向一处独立的小院,那是二夫人沈琼绣的院子。 …… 二夫人住的小院原是谢园里最偏的一处,当年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小姐住的。 沈琼绣嫁进来后,自己挑了这里。 小院门是半旧的,门上挂着棉帘,厚实沉重,把所有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掀帘进去,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两株腊梅。 这时节正开着花,冷香幽幽,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腊梅是沈琼绣嫁进来的第二年春天种下,如今已有十年,长得比人还高。 只是腊梅开得好,这院中的人却是要凋谢了。 …… 甬道尽头是三间抱厦,正中一间是沈琼绣的起居室,东边是卧房,西边是绣房。 起居室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东边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冯嬷嬷进去通报。 沈琼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温婉美人,如今到底是衰败了。 沈琼绣咳了一阵,身子弓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丫鬟端了痰盂来接,那痰里带着血丝。 冯嬷嬷眼睛一酸,赶紧上前,替她的小姐拍着背。 “二夫人,华大夫来了。” “我这身子,看不看也不打紧,竟让祖母为我用了这样天大的人情。到底是祖母的一片心意,请进来吧。” (二) 华大夫收回把脉的手。 “恕我直言,夫人这症候,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如今是心气散了,好比一盏灯,油还剩着,可灯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好好养着,也许能熬个两三年。” 华大夫此言一出,冯嬷嬷就落下泪来。 沈琼绣倒是神色平静,她对此早有预料。 “华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夫人!” 看到冯嬷嬷如此哀痛的模样,沈琼绣心里也有些凄然,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华大夫看一眼沈琼绣,无奈对冯嬷嬷说道:“我能开方子给她调养身子,维持个两三年问题不大,若是你们能找着些好药材,三五年也有机会。可这真正能救夫人命的药,不在我手里。全看夫人自己。夫人要是想得开,兴许慢慢能调养好,想不开,那油尽灯枯就只是时间的事情了。” 沈琼绣收了咳嗽,神色凄然:“那就辛苦华大夫给我开个药方吧。” 华大夫正给沈琼绣开方子,那边老夫人屋子里就派人来请,说是老夫人觉得机会难得,想要请华大夫过去给她看看身子,开几个方子调养。 这话气得嬷嬷恨不得破口大骂,想要张嘴赶人,却被沈琼绣拉住。 “去不去,我们说了不算,得看华大夫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那边的大丫鬟阴阳怪气了几句,提醒沈琼绣,别让外人觉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孝顺,有好大夫只紧着自己用。 末了,那大丫鬟说了句“那我们就在正屋里等着了”,然后便扭着腰肢掀开帘子走了。 等人走了,冯嬷嬷才骂了句“小妖精!谁不知道她存着做二爷姨娘的心思!” 老夫人一直有把自己身边大丫鬟给二爷做姨娘的想法,只是早些年二爷和沈琼绣面上还是极好的,二爷能装,便没有同意。 这几年,沈琼绣发现二爷在外面的事情,身子变不好了,老夫人要面子,也不好显得太刻薄。 但家里人都知道,若是沈琼绣没了,这大丫鬟是肯定会抬给二爷做姨娘的,所以这丫头如今就已经摆出半个主子的做派了。 “我呸,老夫人真以为这谢家还是原来的光景吗?她也配让华大夫给她调养身子?” 这华大夫那是江南有名的神医,轻易是请不动的。据说,就连先太后的身体,都是华大夫调养的,她背后有宫里的人护着,就连江南总督的面子,她都不一定会给。 若不是华大夫少女时行走江湖,曾经受了沈琼绣祖母的恩情,她是断不会来谢园的。 沈琼绣病了这么些日子,谢老夫人平时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不闻不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神医给夫人看病,她倒是着急忙慌地来请人了。 华大夫开完了药方,沈琼绣咳了几声,让嬷嬷先送华大夫离开。 华大夫看沈琼绣可怜,存了恻隐之心,便道:“不如我去给那老婆子看看?” 沈琼绣苦笑,拒绝。 “多谢华大夫好心。您不用管我,不过是被说两句而已。我想得开,我如今只想撑着这口气,多活几年,看着我的阿因嫁个好人家,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华大夫无奈,跟着冯嬷嬷离开了谢家。 …… 沈琼绣床边坐着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年纪,穿着月白绫袄,头发梳成双髻,扎着鹅黄的丝绦。 那是谢兰因,小字阿因,沈琼绣的独女。 阿因早慧,虽然母亲没有提过,却清楚地知道爹爹和母亲之间有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眼睛哭得红红的,这会儿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泪痕挂在脸上。 她走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她不敢用力,怕握疼了母亲,可又舍不得放开,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娘,我不想嫁人。” 沈琼绣心中难过,大概还是她和谢蕴之之间的事情,伤着女儿了,才让她不想成亲嫁人。 “你是谢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嫁人呢。” “我可以去做姑子。” “没有家族护佑,去尼姑庵做姑子,也不得清净,怕是下场还不如嫁人。” 谢兰因默默垂泪。 “阿因。”沈琼绣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抚摸着女儿的乌发,哀切地说:“娘亲会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以后的命,还得你自己去挣。” 阿因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 “娘亲,为何你不给自己挣命?” 沈琼绣苦笑。 她何尝不想给自己挣命? 可谢家就算是没落,也是勋贵之后,她一个商户女外嫁而来,还能斗得过谢家吗? 可要她忍辱一生,稀里糊涂地这么过下去,她的性子又不允许,这才积年累月的,得了心病,无药可医。 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疼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下巴却像谢蕴之,尖尖的,带着点清冷的意味。 往后这张脸会长开,会出落得更好看,她若是不提早为女儿打算,谁知道谢家人以后会不会恬不知耻地拿她的女儿去换利益呢? 窗外有风吹过,腊梅的枝条扫在窗纸上,沙沙的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什么却听不清。 沈琼绣靠在床头,手指动了动,摸索着触到了枕边那个乌木镶银的匣子。 她让女儿把匣子打开。 谢兰因打开匣子,里面有银票、地契、账本。 这些是沈琼绣在谢家的十多年心血。 (三) 谢蕴之的父亲谢老太爷当年痴迷金石收藏,又信了方士之言,倾家荡产去寻什么长生丹药,生生把半个家业填了进去。 等到老太爷一病归西,留下的田产铺子已被典卖大半,只剩杭州城外二百亩薄田、西湖边上那座急需修缮的谢园,以及一身的债。 谢蕴之便是那时候娶的沈琼绣。 当年谢蕴之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还留着祖上那点清贵之气。 沈琼绣世代在苏州阊门外开绣庄,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沈家的绣品,专供苏杭两地的官宦人家,一匹“琼绣”能卖出寻常绣品的十倍价钱。 沈琼绣是沈家独女,自小在绣架旁长大。 她六岁能穿针,十岁能独立绣完一整套《百蝶图》,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观音像》,被苏州知府买去做了老母寿礼,一时传为佳话。 沈老爷原想招个上门女婿,把绣庄传给女儿,谁知沈琼绣十六岁那年,随母亲去灵岩山进香,在山脚下遇见了来苏州筹借银两的谢蕴之。 那日的谢蕴之穿着半旧的青衫,站在桃花树下与寺僧说话,眉眼间的落寞和清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琼绣后来回想,大约便是那一眼,误了她的一生。 …… 成亲那年,沈琼绣十八岁,带着整整六十四抬嫁妆进了杭州谢园。 她的嫁妆里,有沈家半副家底,除了现银,还有两间苏州铺子的契书,整整二十箱丝线绣品,足够开一间新的绣庄。 沈老爷原想着,女婿家虽说是没落官宦,好歹有祖上的体面,女儿嫁过去,靠着这些嫁妆,总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谢园混乱的景象还是让沈琼绣吃了一惊。 婆婆谢老夫人见着沈琼绣嫁妆里的五千两现银,眼眶都红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谢家对不住你。” 沈琼绣那时还年轻,心里想着,日子总能过好的。 …… 她确实把日子过好了。 起初是还债。 谢老太爷欠下的那些烂账,债主们听说谢家娶了苏州富商的女儿,纷纷上门。 沈琼绣一声不吭,把账本要过来,一笔一笔核对,该还的还,该拖的拖,她亲自去与债主周旋,软硬兼施,硬是把三成的债给抹了。 然后是田产。 杭州城外那二百亩薄田,佃户们年年欠租,沈琼绣亲自去田里看了三趟,回来便换了管事的,又拿出一笔银子修了水渠,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 再后来是铺子。 她用嫁妆里的两间苏州铺子做本,在杭州城里开了一间“琼绣坊”,专接官宦女眷的绣活。 她绣的衣裳、绣的屏风、绣的团扇,不出两年便传遍了杭州城,连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 十年下来,谢家的债还清了,谢园修缮一新,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个,逢年过节迎来送往,竟又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气象。 谢老夫人见人便夸:“我这儿媳妇,比十个儿子还强。” 谢蕴之待她也是极好的。 他会在她绣花绣得腰疼时替她揉肩,会从外面带回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琼绣,谢家对不住你,我这一辈子,定不负你。” 沈琼绣信了。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谢兰因,小字阿因。 谢蕴之便亲自教她《女诫》《列女传》,又教她作诗填词。 阿因聪慧,过目成诵,沈琼绣看着父女俩对坐吟诗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 她知道自己是个商贾之女,在谢家人眼里,终究是沾着铜臭气的。 婆婆虽不说破,可偶尔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着自己操持这么多年,好歹女儿不再是商户女,也不算委屈。 阿因以后,定是会有更好的姻缘。 …… 沈琼绣是延庆十五年秋天发现那件事的。 那日她去灵隐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便带着丫鬟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茶摊的老板娘嘴碎,见她的穿戴不俗,凑上来攀谈,说着说着便提起杭州城里的一桩新闻。 “您不知道?西湖边上那柳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后来败落了,只剩个女儿,生得跟天仙似的。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爷看上了,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前些日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听说那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沈琼绣本是当闲话听的,谁知那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听说是城里谢家的那位爷,就是娶了苏州绣娘的那个……” 后来的话,她没听清。 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眼前发白。 丫鬟扶着她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她派人去打听了。 那外室姓柳,名叫寒烟,是杭州城里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 她家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只剩个穷秀才的名头,靠坐馆教书度日。她比沈琼绣小五岁,生得弱柳扶风,会作诗,会弹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铜臭气。 谢蕴之是七年前认识她的。 七年前,正是沈琼绣忙着还债、修田、开铺子的时候。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账本,深夜还在灯下赶绣活,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而她的丈夫,便是那时候在外头置了宅子,养了一个出身比她“高贵”的女人。 柳家女生了个儿子,取名谢兰荪。 …… 沈琼绣又派人去打听谢蕴之那边的动静。 回来的人说,谢蕴之这些年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两千两,都拿去养那母子俩了。他在柳寒烟面前从不提家里的糟心事,只说娶了个商贾之女,粗鄙不堪,是当初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 他还说,等时候到了,自有她的去处。 沈琼绣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正在绣一幅新做的《百子图》。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要给即将生产的儿媳贺喜。她的针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没有声张,照常打理铺子,照常应付那些官宦女眷,照常陪着阿因读书写字。只是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的光景。 她想,谢蕴之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没看出来? 她想,她替他还债、替他撑门面、替他操持这偌大的家业,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个会挣钱的粗鄙商贾之女? 她想,那个柳寒烟,会绣花吗?会算账吗?会跟债主打擂台、会跟佃户周旋吗? 她不会。可她出身好,会作诗,会弹琴,会给谢蕴之生儿子。 儿子。 沈琼绣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婆婆来看她,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是个姐儿啊。” 那语气里的失望,她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总会有的。 可她没有儿子。 如今,丈夫在外头有了儿子。 沈琼绣想要恨那外室。 可人家又有什么错呢? 书香门第,给人做外室,她又由得她自己么? 她那口气,便是那时候堵在胸口,再也下不去的。 …… 入冬之后,她开始咳血。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又加上心中郁结,要好生将养。谢蕴之来看过她几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还是那般温存体贴的模样,嘱咐她好生歇着,别操心那些俗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蕴之,”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傻话?你为我们谢家做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 都有数? 呵,沈琼绣闭上眼睛,在心中冷笑,不再说话。 她这辈子为谢家做了多少,她有数,也有账。 (四) 沈琼绣回神,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儿。 谢园上下都知道二夫人病了,只以为她操劳过度,怕是没几天活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谢家人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沈琼绣在想什么。 沈琼绣靠在床头,拿出匣子里的东西。 匣子里是她这十年的账本。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每一处田产,每一间铺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留着当年那些债主写的借据,留着修谢园时工匠的收据,留着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地契。 如今还不是跟谢家撕破脸的时候,等到阿因出嫁,离开这个家,她自会把这些年拿出去的都讨回来。 “母亲,”阿因小心地问,“您看这些做什么?身子要紧,这时候了,还看什么账本?” 阿因心疼娘亲,她生来就聪慧,怎么会听不出来家里那些人明里暗里对娘亲的讽刺?怎么会不知道娘这些年是怎么操持着家里,却得不到谢家的感恩呢? 沈琼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阿因,你放心,华大夫是神医,她不是说,只要好好养着,娘还有个三五年可活吗?你放心,有娘亲在,定会给你挣一条路。明日起,你跟着娘,好好学着这些东西。这里面装着谢家这十多年的账目,装着你往后的活路。” (五) 华大夫没去老太太房里给她诊治的事情,到底还是让老太太记恨了。 老太太借这个理由,要让谢蕴之收了她的大丫鬟当姨娘。 谢蕴之以沈琼绣身子不好,不想让她难过推脱,却没想到,沈琼绣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出了院子。 谢蕴之哪里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外面那个外室。 老太太本以为沈琼绣是来阻止丈夫纳妾的,指责她善妒的话都准备脱口而出了,却没想到,沈琼绣竟然是来劝丈夫收了秋红丫头的。 “夫君这些年待我极好,我如今病着,不能伺候夫君,夫君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替我照顾夫君的起居生活才是。没有比老太太身边的人更合适的了,秋红都是老太太调教过的,我最放心。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做主把红姨娘收了。” 谢蕴之看着秋红那妩媚风骚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老太太高兴极了,也难得对沈琼绣说了些好听的话。 从前老太太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看着性子软,说什么都听着,但做事却强硬得很,油盐不进。 不然这些年谢蕴之身边不会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她病着,管家的权力怕是也收不回来。 如今沈琼绣病了,倒是性子变了,她也愿意给这儿媳妇儿一些好脸色。 当场老太太就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套在了沈琼绣手上。 沈琼绣认出这镯子,家里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把这镯子卖掉,是好东西。怕是觉得沈琼绣快死了,这才舍得给她。 她自然是收下了,到时候放在阿因的嫁妆里。 沈琼绣扶起秋红,喝了她的妾室茶,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沈琼绣吃着药,身子倒是慢慢好起来。 她每日教阿因如何看账,管家的事一点不插手。 但外面的铺子、店面,她也是绝不会让大房的人伸手进来的。 自从沈琼绣病了,谢蕴之就极少来她屋子里,如今得了新姨娘,竟然接连半个月都没有来过。 那红姨娘的确的有些本事的,勾的谢蕴之都孟浪了起来,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老太太也不管,只想红姨娘早些给她生个孙子。 老太太是知道儿子在外面养着外室的事情的。 但那个柳寒烟,性情高傲,又看着病殃殃的,她从前就不喜欢,现在她家事败落,她就更不喜欢了。 老太太巴不得儿子能被红姨娘勾着,把外面那个放下,这样等到沈琼绣去了,还能找个有家底的继室。 有人来沈琼绣耳边说起红姨娘这件事,觉得红姨娘也太不爱惜爷们身子了。 沈琼绣都以自己身子不好为由不去管,只装作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她对谢家死了心,这得罪人的事情,她可不去做。 没想到,她的宽宏大度,倒是让谢蕴之念起她的好来,接下来半个月,谢蕴之多来看了她几次。 还怪恶心的。 …… 沈琼绣这里安生,外面那个柳寒烟却是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的这个红姨娘太得宠,外面的那位竟也等不了谢蕴之的承诺,等不及把沈琼绣熬死,牵着儿子找上门来。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本来想让沈琼绣出去处理。 沈琼绣才不为谢家费心呢,本就身子不好,装作被这个消息刺激,当场晕过去,由得老太太自己去糟心。 晕了半日,隔天,冯嬷嬷详细地把昨个儿的情景告诉了沈琼绣。 柳姨娘还是得偿所愿,她和孩子被认了下来,如今已经搬去谢蕴之的院子住下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今个一大早,就把柳姨娘叫去站规矩,惹得二爷不知道多心疼。 沈琼绣喝着药,心中冷笑。 红姨娘的事情,就是她让人透露出去给柳姨娘知道的。 “夫人你不管管?” “不用理,那两位还有得闹呢。阿因呢?她如何?” “大姑娘性子像您,昨夜倒是偷偷哭了一场,今日一早起来,就在屋里看账本了。” 沈琼绣点点头,她的姑娘,心性坚定,这样,她就不怕以后她死了,阿因自己活不下去。 …… 不等谢蕴之来找自己,沈琼绣就拖着身子爬起来,主动找他说明白了柳姨娘的事情。 沈琼绣把自己没几年好活的事情,告诉了谢蕴之,夸柳姨娘不错,她死了,就让柳姨娘做正妻。 谢蕴之在她面前,狠狠哭了一场。但没几日,还是继续周旋于柳姨娘和红姨娘之间。 如果说之前沈琼绣还对之前的感情有那么一丝丝的眷恋,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哪怕是曾经珍爱过,如今也不会如此冷酷。 这个男人,对她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她半生错付。 只可惜,女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回事。 除了男人,就是这大宅。 她选错了人,一开始就决定了结局,她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这辈子败了就是败了。 她认了便是。 …… 也不知道柳姨娘用了什么法子,抢到了管家的权力。 沈琼绣自然也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 她给谢家挖了坑,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等到阿因离开谢家,她也死了,那些麻烦才会找上来。 到时候谢家怎么样,就算她看不到,她也算得到。 虽然不算解气,但那也算她对谢家最后的报复。 旁的事情,她为着阿因,也不能做的太过。 好歹,谢家是名门之后,她的阿因,还需要整个家族宗庙做她的底气,这是她这个娘给不了阿因的。 …… 后院里很是闹了一阵子。 等到天气暖和了起来,沈琼绣的身子也好了些,她虽然不常常出门,每日也能在院子里走动一下。 阿因很是开心,她以为娘的身子要好起来了。 这一日,谢蕴之兴冲冲地来了,告诉了沈琼绣一件大喜事。 “琼儿!” 谢蕴之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沈琼绣恍惚一瞬,换上温和虚假的笑容。 沈琼绣弄明白了谢蕴之的来意。 原来是太后娘娘出了新的国策,要在全国招女税官,选拔那些擅长管家、查账的女子。 若是被选上,不仅能够拥有俸禄和品级,家中的男丁还可以得到今年恩科的资格。 “我问过了,有了这恩科资格,就相当于我有了秀才的身份,我就不再是白丁,也算是有功名之人。若是今年恩科我能中举,凭我们家的家世,要在杭州城谋个好官职再容易不过,那我谢家,不就能再复起了吗?” 谢蕴之激动地握住了沈琼绣的手。 “琼儿,你这般聪慧能干,杭州城有几个比你更会打理产业的?你若是去选,一定能选上,我们谢家的未来,便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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