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从无名山下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灵溪宗。
他绕了一段路。
绕到那个叫石岗村的村子。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
树下的石头还在。
但坐着的那个老太太,不在了。
——
楚夜站在树下。
他看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张纸。
纸被石头压着,风吹不走。
他蹲下。
拿起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不是用笔写的。
是用烧过的木炭。
“后生,你的银子我看见了。”
“我没花。”
“给我儿子留着。”
“他回来能用上。”
“我等了三十年,累了。”
“不等了。”
“走了。”
——
楚夜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
放回石头下面。
站起来。
月婵站在他身后。
“她走了?”她问。
楚夜点头。
“走了。”
“去哪儿了?”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村口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山外。
通往老太太的儿子三十年前走出去的方向。
路还在。
等路的人,不在了。
——
他转身。
继续走。
走了很久。
月婵忽然开口。
“你哭了吗?”
楚夜没有回头。
“……没有。”
月婵没有再问。
但她看见了。
楚夜低着头走路的时候,有一滴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
落进脚下的尘土里。
没留下任何痕迹。
——
灵溪宗。
后山祖师堂。
楚夜跪在凌云子面前。
凌云子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摆着那四块牌位。
守阁长老、青禾长老、老药农、太上长老。
四炷香还在烧。
青烟袅袅。
凌云子看着楚夜。
“悟到了?”他问。
楚夜点头。
“悟到了。”
“说说。”
楚夜沉默了一会儿。
“弟子这三十天,走了十七个村子,八个镇子。”
“看见有人出生,有人死亡。”
“看见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打得头破血流。”
“看见有人把最后半块饼分给陌生人。”
他顿了顿。
“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村口等了她儿子三十年。”
“等了三十年,没等到。”
“走了。”
——
凌云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楚夜继续说。
“弟子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变强。”
“变强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变强了,才能不让那些想杀我的人得逞。”
他看着凌云子。
“但现在弟子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楚夜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结痂的手。
“因为弟子发现,这世上有很多人,根本变不强。”
“他们没有灵根,没有机缘,没有功法。”
“他们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在等。”
“等儿子回来,等老天开眼,等这辈子能有个盼头。”
他抬起头。
看着凌云子。
“宗主。”
“弟子想做的事,不是护谁,不是杀谁。”
他顿了顿。
“弟子想让那些像老太太一样的人——”
“不用等三十年。”
——
凌云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楚夜看见,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凌云子开口。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楚夜摇头。
“不知道。”
“但弟子知道,这条路很难。”
他握紧拳头。
“难也要走。”
——
凌云子沉默。
他看着楚夜。
这个他收了八年的弟子。
从跪在问心石阶上一天一夜的废体。
到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要为众生开一条新路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灵溪宗祖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混沌出,天道崩。”
他看着楚夜。
“你知道这世道,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楚夜摇头。
凌云子站起来。
走到祖师堂门口。
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天道。”
他顿了顿。
“三万年前,天道还是公平的。”
“谁有天赋,谁够努力,谁就能飞升。”
“三万年后,天道疯了。”
“它把九重天域变成了囚笼。”
“把修士当成了粮食。”
“把下位面的人,当成了圈养的牲畜。”
他转身,看着楚夜。
“你想让那些人不用等三十年。”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
楚夜站起来。
他走到凌云子面前。
和这个守了灵溪宗八百年的老人,并肩站着。
他看着外面那片天空。
看着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着那些重建的殿宇。
看着那些还在养伤的弟子。
他开口。
“弟子知道。”
“掀了这九重天。”
——
凌云子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像八百年沧桑,终于等到了想等的那句话。
“好。”
他伸出手。
按在楚夜肩上。
那只手很瘦。
但很有力。
“那就去。”
“三年后,众生殿。”
“把门打开。”
“让那些人看看——”
“这世上,还有人敢跟天道叫板。”
——
楚夜跪下去。
重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转身。
走出祖师堂。
月婵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想好了?”
楚夜点头。
“想好了。”
月婵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
身后,祖师堂门口。
那两盏纸灯笼,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银白。
是一种楚夜从未见过的光。
无色。
却包罗万象。
——
远处。
百里外的山巅。
那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看着灵溪宗后山那两盏刚亮起的灯。
沉默。
然后他开口。
“无色道。”
他的声音很轻。
“三万年了。”
“终于有人敢走这条路了。”
他转身。
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