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在那座山脚下站了三天。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合眼,就盘膝坐在灵泉边,盯着丹田里那座高不见顶的山。
山没动。
碑没动。
那十二道光丝在他皮肤下游走,像十二条找不到路的蛇。
月婵每天来看他一次。
第一天,他眉头紧锁。
第二天,他眉头锁得更紧。
第三天,他睁开眼。
眼睛里有血丝。
“我悟不出来。”他说。
——
月婵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的丹田,没有问他感悟到什么。
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那座山是什么吗?”
楚夜摇头。
月婵说。
“那是你自己。”
楚夜一愣。
月婵继续说。
“元婴期的门槛,不是力量够不够,不是功法强不强。”
“是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
楚夜沉默。
他看着自己那十二道光丝。
每一道光丝,都是一门他“学会”的功法。
剑晨的《破妄》。
周元启的《青冥剑诀》。
墨无痕的《暗天诀》。
墨九渊的剑意。
众生殿那影子的刀法。
月婵的守护意志。
还有他自己悟出来的《护道》。
十二门功法。
十二种力量。
但它们都是别人的。
《破妄》是剑晨的师父传下来的。
《青冥剑诀》是执法长老的不传之秘。
《暗天诀》是古族四万年的底蕴。
《护道》是他自己取的,但刀法本身,还是脱胎于剑晨的《破妄》。
他从头到尾,都在学别人。
没有一刀,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
楚夜低头。
看着自己那柄残刀。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三色光丝缓缓流动。
那三色,是混沌、蛮神、月华。
三个人的力量。
唯独没有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陨神台上,墨无痕问他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拔刀?”
他当时回答:因为有人在我面前死了。
墨无痕听完,说“我知道了”。
他当时不懂墨无痕为什么说“知道了”。
现在他懂了。
墨无痕找到自己的道,花了二十三年。
他找到自己的道,花了——三天。
但他找到的,是答案,不是道。
“月婵。”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什么是道?”
——
月婵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
“我师尊说过一句话。”
“道,就是你明知道会死,还是会去做的事。”
——
楚夜愣住。
他看着月婵。
月婵也看着他。
两个人,三寸距离。
楚夜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松阳子临死前看他那一眼。
小哑巴握着卷刃的破斧头冲进敌阵。
阿蛮胸口那个血窟窿。
石蛮断臂处那根缠满麻绳的桃木假肢。
青禾长老最后那十七枚爆裂符。
守阁长老燃尽的阵图。
老药农倒在血泊中的背影。
太上长老那根断成两截的拐杖。
凌云子说“灵溪宗的弟子,一个都不交”。
月婵说“你去哪,我去哪”。
他握紧刀柄。
刀锋上,那三色光丝忽然剧烈跳动!
灰白、紫金、银白——
三道光芒疯狂旋转,互相吞噬,互相融合!
楚夜的瞳孔里,那三色光纹也在旋转!
旋转到极致时——
所有光芒,同时熄灭。
不是消失。
是融合成一种新的颜色。
不是灰白。
不是紫金。
不是银白。
是一种从未在天地间出现过的——
无色。
无色,却包罗万象。
——
月婵瞳孔微缩。
她看着楚夜那双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不是空。
是满。
是满到极致之后,返璞归真的满。
楚夜看着她。
“我知道了。”他说。
月婵没有问他知道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
楚夜站起来。
握紧刀柄。
刀身上,那九道缺口还在。
但刀锋上,那三色光丝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
无色。
他在陨神台上,用《护道》赢了墨无痕。
但那不是他的道。
那是他为了护人,临时悟出来的刀法。
真正的道,不是护人。
是——
他看着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方向。
“我想去一个地方。”
月婵站起来。
“我陪你去。”
——
洞府外。
阿蛮靠在石壁上。
他那双缠满绷带的手,还在握拳。
石蛮躺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楚夜和月婵走出来。
“去哪儿?”阿蛮问。
楚夜想了想。
“黑死沼泽。”
阿蛮愣住。
“那鬼地方,去干啥?”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方。
“去找一个人。”
——
黑死沼泽。
三个月前,他们从那里逃出来。
三个月后,楚夜又站在沼泽边缘。
瘴气还是那么浓。
泥沼还是那么臭。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妖兽,闻到他的气息,没有一个敢出来。
他走进沼泽。
月婵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过那些曾经差点要了他们命的烂泥地。
走到一处坍塌的废墟前。
废墟已经彻底塌了,只剩几根断裂的石柱露在外面。
石柱上,那些封印符文早就黯淡无光。
楚夜站在废墟前。
看着那些石柱。
看着那些被掩埋的骸骨。
看着那间曾经锁着墨渊的囚牢。
他开口。
“墨渊前辈。”
“你说的对。”
“碎都碎了,不如全碎。”
他顿了顿。
“我碎了。”
“但还没全碎。”
他看着那片废墟。
“三年后,我去众生殿。”
“你看着。”
——
风吹过废墟。
那些已经风化的碎石,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
楚夜转身。
走出沼泽。
月婵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远。
月婵忽然开口。
“你悟到了?”
楚夜没有回头。
“悟到了。”
“是什么?”
楚夜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柄残刀。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无色光芒缓缓流动。
“不知道。”他说。
月婵愣住。
楚夜抬起头。
看着天。
“但我知道,以后每一刀,都是我想斩的。”
“不是学谁。”
“不是护谁。”
“就是想斩。”
他握紧刀柄。
“斩完,还得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我。”
——
月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三月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那走吧。”
楚夜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黑死沼泽。
身后,那片废墟静静伫立。
风吹过。
石柱上,那些黯淡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
像三万年前的某个约定,终于等到了兑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