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十日。
灵溪宗的山门,终于修好了。
新换的牌坊比旧的高了三尺,青冈木换成玄铁木,上面刻着“灵溪宗”三个字,字是凌云子亲手写的。
老头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最后一笔,有点歪。
但他没有重写。
就那么钉上去了。
歪着。
像灵溪宗这八百年,歪歪扭扭走过来,却一直没倒。
——
核心峰洞府。
楚夜盘膝坐在灵泉边。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三十天。
不吃,不喝,不合眼。
月婵每天来看他一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脸色白得像纸。
第十次来的时候,他脸上有了血色。
第二十次来的时候,他睁眼看她了。
第三十次——
楚夜睁开眼。
眼睛里有光。
不是金丹那种金光。
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紫金和银白纹路的光。
像三色漩涡从丹田里跑出来,住进了他的瞳孔。
月婵站在洞口。
看着他。
“成了?”
楚夜摇头。
“没成。”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里,那第十一道光丝正在缓缓成形。
比之前十道都粗。
粗一倍。
像一条初生的幼龙,在他皮肤下游走。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
是凝重。
月婵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元婴门槛?”她问。
楚夜点头。
——
三十天前,他刚醒来的时候,丹田里那个三色漩涡还只有十道光丝。
十道光丝,每一道都对应一门他“学会”的功法。
剑晨的《破妄》。
周元启的《青冥剑诀》。
墨无痕的《暗天诀》。
还有他自己悟出来的《护道》。
加上众生殿第一关那影子的刀法,陨神台上墨九渊的剑意,还有月婵留在玉符里的守护意志——
十门。
十道光丝。
十种力量。
它们在漩涡边缘缠绕、旋转、互相吞噬。
吞到最后,只剩一道。
不是消失。
是融合。
十道光丝融合成一道。
那道新光丝,比之前十道加起来都粗。
它在漩涡边缘缓缓流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龙。
楚夜以为这就是第十一道光丝。
错了。
那道光丝成形后,漩涡深处,又冒出十一道更细的光丝。
那是那十门功法被融合后留下的“种子”。
他愣住。
看着那十一道刚冒出来的细丝。
再看看那条粗壮的、像龙一样的粗丝。
他数了三遍。
十一加一,等于十二。
但他明明只有十道光丝。
怎么融合一下就变成十二道了?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
感知了三炷香。
然后他明白了。
那十道光丝融合的那一道,不是第十一道。
是新的第一道。
它把十种力量熔成一炉,炼出一颗新的“种子”。
这颗种子,就是他的道基。
而那些被熔炼后留下的残渣,重新生根发芽,长成十一道新的光丝。
那十一道,是他从十门功法里提炼出的精华。
“道基已成。”他喃喃道。
“神通初显。”
他睁开眼。
瞳孔里,三色光纹缓缓流转。
然后他看见了——
丹田深处,那颗三色漩涡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座山。
不是真的山。
是虚影。
高不见顶。
大到无边。
山脚下,立着一块碑。
碑上只有两个字。
“元婴”。
——
楚夜看着那座山。
看了很久。
山没有动。
碑没有动。
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元婴期的门槛。
跨过去,就是元婴。
跨不过去,一辈子卡在金丹巅峰。
而他,现在连金丹都没有。
他只有一颗三色漩涡,十二道光丝,和一柄崩了九道缺口的残刀。
他怎么跨?
——
月婵听完他的话,沉默。
很久。
她开口。
“你知道那座山有多高吗?”
楚夜摇头。
月婵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
“但我知道,月神殿三万年来,能跨过那座山的人,一共三个。”
“其中一个,是你见过的那个古族第九席。”
楚夜瞳孔微缩。
第九席。
那个在月神卫大统领面前退走的老怪物。
那个活了四万年的老家伙。
元婴。
“他四万年才到元婴?”楚夜问。
月婵摇头。
“他三万年前就是元婴了。”
“另外一万年,他一直在找突破元婴后期的方法。”
她顿了顿。
“没找到。”
——
楚夜沉默。
他看着自己丹田里那十二道光丝。
看着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三色漩涡。
看着漩涡上方那座高不见顶的山。
三年。
他只有三年。
三年后,众生殿。
三年后,他要面对的是古族七席、八席、九席那种级别的老怪物。
三年后,他要打开那扇门。
三年后——
他握紧刀柄。
刀身上,九道缺口。
刀锋上,三色光丝缓缓流动。
他站起来。
“月婵。”
“嗯。”
“三年,够不够我跨过那座山?”
月婵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瞳孔里三色光纹流转的眼睛。
看着他那柄崩了九道缺口的残刀。
看着他那条还没完全愈合的右臂。
她开口。
“够。”
楚夜看着她。
“为什么?”
月婵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那握刀的手。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的人,死不了。”
——
洞府外。
阿蛮靠在石壁上。
他那双缠满绷带的手,已经能握拳了。
握得很紧。
紧到绷带下面渗出血来。
但他没松。
石蛮躺在他旁边。
左肋的伤口已经愈合,新长的肉芽把绷带撑得鼓鼓囊囊。
他看着阿蛮。
“你手不疼?”
阿蛮摇头。
“疼。”
“那你还握?”
阿蛮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右手。
“练着练着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
“三年后众生殿,老子这手要是握不了拳,去了也是拖后腿。”
石蛮沉默。
他看着自己那条只剩半截的左臂。
断口处,肉芽已经长到手腕。
痒得钻心。
他伸手,挠了一下。
更痒了。
“你那条胳膊,还得长多久?”阿蛮问。
石蛮摇头。
“不知道。”
“长了能用吗?”
石蛮想了想。
“……不知道。”
阿蛮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握拳。
握一下,疼一下。
握一下,疼一下。
疼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手不疼了。
不是不疼。
是麻了。
他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咧嘴。
“还行。”
——
后山祖师堂。
凌云子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那四块牌位,已经移到香案上。
香案上点着四炷香。
香是青禾长老以前炼的,加了安神草,闻着能让人心静。
老头生前说,这香给死人烧最合适。
凌云子当时骂他嘴贱。
现在想来,老头是认真的。
他看着那四炷香。
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看着那四块牌位。
“老伙计们。”他轻声说。
“那小子今天凝出第十一道光丝了。”
“他还看见元婴期的门槛了。”
他顿了顿。
“三年后,他去众生殿。”
“你们放心。”
——
香案上,那四炷香的烟,忽然飘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凌云子看着那飘散的青烟。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知道了。”
——
远处。
百里外的山巅。
那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
他看着灵溪宗山门内那三百七十三盏长明灯。
看着核心峰方向那道隐约可见的三色光芒。
沉默。
然后他转身。
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