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火辣辣地疼,想必是擦破了皮。
“小姐!”翠儿哭喊着要冲过去,却被白芷璃的侍女拦住。
“急什么?”白芷璃慢悠悠地拨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沈小姐这是在驯马呢。旁人不得打扰。”
沈初九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狠狠咽下。
她看了一眼白芷璃——那位端坐华盖之下、笑靥如花的未来靖安王妃——什么也没说。
她走向那匹正在不远处喷着粗气、马眼通红的乌骓马。
翻身上马。
再次被甩下。
再上。
再下。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手上、臂上、脸上,但凡裸露的皮肤,尽是擦伤与淤青,火辣辣地疼。骑装也破了多处,发带不知何时松了,散乱的发丝混着草屑,黏在满是尘土的脸颊边。
沈初九一声没吭,甚至没再看过白芷璃一眼。
翠儿终于挣脱了阻拦,扑通跪倒在白芷璃面前,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白小姐!求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她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求您了——求您了!”
白芷璃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卑微颤抖的丫鬟,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来的贱婢。”她声音轻柔,“也敢扰本小姐的雅兴。”
她抬了抬下巴。
“掌嘴。”
一个健壮的嬷嬷应声上前,抡起巴掌,狠狠扇在翠儿脸上。
“啪!”
清脆响亮,像一记鞭子抽在寂静的草场上。
翠儿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泪流得更凶。
沈初九刚从又一次摔落中撑起身体,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眼中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冰刃。
她盯着白芷璃,那目光冷得惊人,没有怒骂,没有咆哮,只是那样安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竟让白芷璃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白小姐。”
沈初九的声音嘶哑,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砸在这片被脂粉浸透的草场上。
“是不想看我驯马了么?”
她没有等回答。
她转过身,再次走向那匹乌骓马。
这一次,上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几乎是靠着残存的一点意志,生生将自己拖上马背。
乌骓马似乎也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对抗。它没有立刻狂奔,而是猛地一个急转,后蹄狠狠尥起——
沈初九只觉得右臂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脱力。她整个人再次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能爬起来。
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枯草上绽开细小的红梅。
“小姐——!”铁山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便要冲上前。
“站住。”
嘶哑的、虚弱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沈初九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她浑身都在发抖,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像脱了线的木偶。
她看向白芷璃身后那个缩着身子的府医。
那府医接触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想迈步,却被白芷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白芷璃款款走来。
裙裾扫过沈初九身侧的枯草,繁复的锦缎在地面拖出靡丽的痕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至极、浑身是血的女子,语气满是虚伪的惋惜。
“哎呀,沈小姐这是怎么了?伤着了?”
她俯身,像在看一只折断翅膀的麻雀。
“这驯马嘛,受些皮肉伤也是常事。偏巧我这府医医术平平,怕是治不了这等重伤呢。”
沈初九抬起头。
她脸上有血,有泥,有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带着血,带着土,带着支离破碎的倔强——
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烈。
她没有理会白芷璃。
她看向铁山,那个虎目含泪、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了的男人。
“铁山……”
她的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镇定。
“你可会……关节复位?”
铁山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拼命点头。
“会!小姐,我会!”
他单膝跪在沈初九身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托起那只无力垂落的右臂。
沈初九闭上眼,将脸侧向一旁,左手死死攥住一把枯草。
“小姐,您忍——”
“嗯——!”
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沈初九整个身体剧烈弓起,又重重落下。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铁山颤抖的手背上。
关节归位的钝响过后,剧痛终于缓缓减轻。
她借着铁山的搀扶,慢慢站起身。
整个草场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扼住了喉咙,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种不要命的倔强所震慑的、不愿承认的……敬畏。
沈初九转过身,目光越过那片沉默的华服与珠翠,再次落在那匹乌骓马身上。
然后,她迈出脚步。
一步,一步,蹒跚而坚定,朝那匹烈马走去。
路过那个养马人时,极低极快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飘入耳中:
“小姐……顺着它的力道。它往左您就往左,别硬拽缰绳……它累了,您示弱,它就服了……”
沈初九眼睫微颤,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左手,轻轻覆上乌骓马汗湿的脖颈。
那马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却没有立刻挣开。
“我知道你也累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也是。可……没法子啊!”
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回,乌骓马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发狂。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感受到了背脊上这个人,已没有半分凌驾它的气力——
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沈初九没有拽缰绳。
她只是伏低身子,贴着那滚烫的马颈,顺着它的节奏,轻轻地、轻轻地调整方向。
一圈。
两圈。
乌骓马暴躁的响鼻渐渐平缓,狂奔渐渐变为小跑,又从焦躁的小跑,变为平稳的漫步。
当沈初九骑着它,缓缓走回出发点时,整片草场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她勒住马。
她垂眸,看着华盖之下那张笑容彻底僵住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小姐。”
“幸……不……辱命。”
没有讽刺,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陈述。
白芷璃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像碎裂的瓷釉,裂痕密布,却仍勉力维持着不坠。
沈初九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慢慢地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一下,铁山立刻上前扶住。
“翠儿。”
她看向那个脸颊红肿、泪痕满面的丫鬟,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渍。
“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翠儿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铁山扶着沈初九,翠儿跟在身侧,三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这片锦绣铺就、脂粉浸透的草场。
风刮过枯黄的草场,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很冷。
身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