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裹胁着凛冬未散的余威,刮在脸上,寸寸生疼。
沈初九捏着那张烫金描花的请柬,指尖微微泛凉。
白府?白芷璃!
萧溟与她之间的牵连,终究没能瞒过这位未来王妃的眼睛。
去,还是不去?
暖阁窗边,沈初九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灰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请柬边缘繁复的烫金花纹,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去?今日是帖子,明日便不知是什么了。白芷璃有的是手段。
去,便是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
她心里没有怨怼。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那个人是她自己要守的。既如此——
她将请柬缓缓放下,眸光沉静如古井。
同一夜,彻夜难眠的还有沈仁心夫妇。
女儿与靖安王那点事,宫里既然已经知晓,往后等沈家的会是什么?是猜忌,是打压,还是……灭顶之灾?
沈夫人攥着被角,泪湿枕巾。
沈仁心背对床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一夜之间,鬓边仿佛又白了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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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皇家草场枯黄一片,不见半分春意。
沈初九只带了翠儿与铁山。
她没穿请柬上暗示的“盛装”,只一身利落的湖蓝骑装,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清素得像误入孔雀丛的一只灰雀。
翠儿扶她下车时,手都在抖:“小姐,要不……咱们就说病了,不去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初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别怕。”
铁山站在马车旁,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指节泛白,一言不发。
今日受邀的贵女不算多,却个个出身煊赫,珠围翠绕。红狐裘、金步摇、点翠簪……华服如云。
沈初九走进时,那些描金绘彩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便像看见一片透明的空气,轻飘飘地越了过去,继续簇拥向人群中央那抹灼目的红——
白芷璃今日一身火红骑装,烈烈如焚。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欺霜赛雪,眉梢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矜傲。
“白姐姐这马可是西域贡品?”
“白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胭脂定是宫中新制的吧?”
“这东海明珠簪,也就白姐姐配戴了……”
赞美声此起彼伏,谄媚得几乎要溢出蜜来。
沈初九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凑上前,也没有刻意躲闪。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锦绣,落在那抹红影之上,平静地等。
等那位“主菜”亲自来寻她。
果然。
寒暄声渐歇,白芷璃眼波流转,似不经意间扫过角落。
她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恰到好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这位,便是沈太医家的沈小姐吧?”
她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的留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已在众人心中划出深浅不一的猜度。
“果然……清丽脱俗。”
清丽脱俗。
四个字,轻飘飘,却将沈初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素净的衣着、寡淡的妆容、从头到脚没有半分珠翠。
夸得客气,贬得彻底。
周围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像银针落盘。
白芷璃温温和和的继续:“听闻沈小姐骑术了得,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沈初九微微屈膝,声音却淡得像檐角未化的残雪:“白小姐谬赞。初九不过粗通骑术,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白芷璃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收住。
她转向众人,扬声道:“今日诸位拨冗前来,芷璃心中甚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马厩里有几匹好马,诸位尽情挑选,权当见面礼了。”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欢腾起来。
马厩里数十匹骏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贵女们笑着、闹着,呼啦啦涌了过去,像一群争食的锦鲤。
沈初九没动。
她猜想,留给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马”。
待众人挑选完毕,马厩角落果然还孤零零剩着一匹。
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好马,极好的马。
踏雪乌骓,万里挑一。
只是它此刻正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浑身上下写满四个字:生人勿近。
“哎呀,真是不巧。”白芷璃以手掩唇,语气惋惜,眼底却闪着幽微的、期待已久的光,“就剩这匹乌骓了。只是……尚未调教妥当。”
她看着沈初九,唇畔笑意盈盈,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不过,沈小姐骑术了得,定然能降服它,对吧?”
周围彻底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兴奋,像围猎前鬣狗盯住猎物。
“不如……就请沈小姐当场为我们演示一番——”
白芷璃一字一顿,将那尾音拖得又轻又长。
“如何驯服烈马。”
翠儿的脸霎时白了,死死攥住初九的衣袖。铁山额角青筋暴起,上前一步,却被沈初九一个眼神按下。
她没看白芷璃,也没理会那些迫不及待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她走向那匹马。
却不是径直上马,而是停在马前,微微侧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衣着粗陋的养马人。
“这位大叔,”她语气平和,像寻常问路,“这马平日习惯用哪边口令?可有什么……忌讳之处?”
养马人愣了愣。
他在这皇家猎苑当差二十年,迎来送往的贵人数不胜数,从未有哪位贵人——尤其是今日这般满身锦绣的贵女——正眼瞧过他,更别提这般和和气气地问话。
他慌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小姐,这马……性子倔,吃软不吃硬。口令倒是寻常,只是……只是最恨人揪它鬃毛。小姐上马时务必当心右后侧,它惯爱往那边尥蹶子……”
“多谢。”
沈初九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驯马?她没那本事。
可今日之势,不上也得上。既然比不了技巧——
那就比谁更犟,谁更能忍,谁更不怕死。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算不得多矫健,却带着一股豁出命的决绝。
那乌骓马如同被烈火燎了尾巴,猛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
“小姐——!”翠儿失声尖叫。
沈初九死死拽住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整个人伏低贴在马颈上。巨大的甩力将她向后抛去,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咬紧牙关,尝到唇齿间一缕腥甜。
没被甩下去。
可乌骓马狂性大作,前蹄方落,便如黑色闪电般疾冲而出——
不是沿着跑道,而是毫无章法地在草场上横冲直撞!
急转、变向、尥蹶子、直立……所有能甩人下马的招数使了个遍。
沈初九只觉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纷乱的马蹄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几不可闻的——
白芷璃那愉悦的轻笑。
“砰!”
一次剧烈的甩动,她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被狠狠抛飞,重重砸在枯黄的草地上。
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