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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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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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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滨海市,空了一半。 外地人回乡过年还没回来,本地人忙着走亲戚,街上车少人稀,连梧桐枝桠都显得寂寥。宋启明每天早起跑步,沿着学校操场一圈一圈,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成薄雾。 下午去射击俱乐部。 他今天打的是九毫米帕拉贝鲁姆。 ***17,SKM的制式配枪。三年多没换过型号,闭着眼都能拆装。他把弹匣推入握把,上膛,瞄准,击发。 十米靶,十发,九十七环。 他把枪放下,摘下护目镜,看着靶纸上那个密集的弹孔群。 卡桑加训练营的教官说,太集中是坏习惯。战场上敌人不会站成一排等你点名,要学会散布压制。他学了很久才改掉。 现在又打回去了。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点开屏幕。 苏晴:【姥姥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给你看】 图片加载出来。一只橘猫侧卧在棉垫上,肚皮下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挤挤挨挨。苏晴的手指入镜,正轻轻点着最小那只的脑门。 宋启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这只最瘦。】 苏晴秒回:【你也发现了!我给开了个罐头,它抢不过哥哥姐姐】 苏晴:【我偷偷给它藏了两块肉】 苏晴:【图片】 这次是手掌心,一小块撕成细条的白肉,那只瘦小的橘猫埋头吃得正香。 宋启明看着那张图。 她的掌心,粉红色的,纹路细密。小猫的舌头很小,一下一下舔着肉丝。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她把手套递给他。 想起除夕夜倒数时,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拿起枪,装上新的弹匣。 这一次的弹道,散开了些。 正月十三。 苏晴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我哥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战备轮换,休七天。爸说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宋启明握着手机,窗外是宿舍楼灰白的墙面。 “什么时候?” “今晚。”她顿了顿,“有空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服,三天没刮的胡茬,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战术学导论》。 “有。”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那你早点来。”她说,“我妈买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鲈鱼。” 宋启明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正月十三,天还是灰的,但他觉得今天阳光很好。 宋启明到苏晴家时,客厅里只有母女二人。 沈静茹在厨房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苏晴开的门,看见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妈三点就开始炖排骨了。”她压低声音,“我哥还没到,说路上堵车。” 宋启明换好拖鞋,把那盒车厘子放在鞋柜上。苏晴看了一眼包装,愣了一下。 “进口的?”她小声问,“这很贵吧?” 他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 沈静茹从厨房探出头。 “启明来了?”她擦着手,“晴晴,你带他去客厅坐,我这还有两道菜。” 苏晴应了一声。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他,忽然说: “要不……来我房间看看?” 宋启明看着她。 她的耳尖红了。 “就是,你不是没来过嘛。”她眼睛看着地板,“参观一下。” 宋启明说:“好。” 苏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宋启明第一次走进她的闺房。 房间不大,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飘窗斜斜洒进来,把浅粉色的四件套染成暖白。床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战争与和平》,书脊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书桌靠墙,台灯是乳白色的,笔筒里插着几支荧光笔。墙上没有明星海报,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几枚图钉标着不同的城市——北京、南京、昆明、拉萨。 他认出了那些是军校和部队驻地。 他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看了一圈。 苏晴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看什么……”她小声说,“又不是动物园。” 宋启明转过头。 她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但耳廓红透了,边缘几乎透明。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 “可以看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看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 “……色狼。”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力气。 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软下来,顺着他的力道跌进他怀里。 “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可是越来越熟练了哈。”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坎大哈那个满目疮痍的夜晚,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等天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能活着回去的话,想抱她一下。 那个念头支撑他穿过三个街区,躲过七次交火,把马库斯三十公斤的遗体扛上运输机。 现在他抱着她。 她比他想象中更轻。呼吸的频率比训练时的标准射击节奏快很多。手指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抓得很紧,像怕他会消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窗外斜阳的温度。 她轻轻动了动,侧过头。 她的唇贴在他耳廓边,停了两秒。 然后她退开。 他抬起头。 她的脸很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他没有问刚才那两秒算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那里沾了他外套领口的一粒细绒。 她的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 “你……”她嗓子有点哑,“你别老这样……” “哪样?” 她瞪着他,眼睛水汪汪的,没有杀伤力。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晴像触电一样从他腿上弹起来。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地整理毛衣下摆。头发乱了,她用指尖胡乱勾到耳后。脸颊的红晕还没退,又被她自己用力拍了两下。 宋启明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地图。 苏晴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声音还是有点紧,“拉萨那个是我哥第一次驻地……” 门开了,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苏建国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天阳,把门口那箱橙子搬进来。” 苏天阳的声音:“来了来了——哎妈,做什么这么香?” 厨房里沈静茹的声音:“排骨!快去洗手!” 客厅热闹起来。 苏晴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宋启明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他看了看妹妹的脸——红得不正常。 他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表情平静,但耳根隐约有点红。 苏天阳:“……” 他看了看刚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 苏建国面无表情。 苏天阳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 沈静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苏天阳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 “哥。”苏晴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回来了。” “嗯。”苏天阳低下头换鞋,“堵车。” 他决定不说了。 晚饭桌上,气氛微妙。 沈静茹一如既往给宋启明夹菜。苏晴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全送进嘴里不看人。苏建国喝他的酒,沉默寡言,偶尔与宋启明碰个杯。 苏天阳一边嚼着排骨,一边用余光打量对面的宋启明。 他现在搞不清楚状况了,原来他也没当回事,认为父亲迟早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劝退。 后来,除夕夜母亲发朋友圈,九宫格年夜饭,这小子赫然坐在苏晴旁边。 苏天阳就很意外了。 结果现在,家人聚餐,宋启明竟然坐在他对面,苏天阳发现自己看不懂事态的发展和老爷子的态度了。 太安静了。 吃完饭,沈静茹和苏晴收拾碗筷。 苏建国放下酒杯。 “天阳,启明,来书房。” 苏天阳放下筷子。 他看了宋启明一眼。 宋启明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向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书房还是老样子。 台灯亮着,墨兰在窗台上轻轻摇曳。 苏建国在写字台后坐下。苏天阳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宋启明坐在他对面。 苏建国看着自己的儿子。 “关于启明,”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但不是很全,让启明给你讲讲吧。” 苏天阳坐直了。 宋启明讲得很慢。 刚果。黑矿场。六十四天。 SKM。法国外籍兵团。三年零九个月。 阿富汗。坎大哈。海军陆战队。 他讲得平静,像在汇报一次演习复盘。 苏天阳听得很安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 他参加过实战。边境反恐,真刀真枪,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知道那不是电影,不是演习,不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英雄主义。 那是杀人,或者被杀。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二十三岁。军校四年,部队三年,整整七年的训练,真到那一刻还是怕。 宋启明第一次上战场时十七岁。 训练两周。连枪都握不稳。 苏天阳看着他。 对面那个年轻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天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苏建国没有给儿子消化的时间。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黑色长尾夹夹着的文件。 “上次和启明谈的事,”他说,“上级已经批准了。” 苏天阳的拳头松开了。 “什么事?”他问。 苏建国看了宋启明一眼。 宋启明点头。 苏建国把文件放在桌上。 “组建新型特种作战部队。”他说,“对标美军海军陆战队和三角洲部队的编制与战术体系。” 他顿了顿。 “启明作为外聘教官,参与战训方案制定。” 苏天阳愣了三秒。 三秒后,他腾地站起来。 “真的?” 他声音拔高,完全不像个二十七岁的少校。 “爸——不是,首长——这话当真?” 苏建国没理他。 他看向宋启明。 “具体职级、工作形式、保密措施,后续会有专人对接。”他说,“目前只是立项,启动周期大概三到四个月。” 他顿了顿。 “你有充分时间考虑具体想做什么方向。” 宋启明点头。 “明白。” 苏天阳还站着。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宋启明。 “教官?”他说,“外聘教官?” 他忽然一拍大腿。 “那能不能先从我们部队开始?” 苏建国皱眉。 “胡闹。” “不是胡闹。”苏天阳上前一步,“爸,我们大队去年转型试点,磨合了整整一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没有参照系。我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练出来的东西到底对不对标,谁也不知道。” 他看着宋启明。 “他在法国外籍兵团接受过完整训练,在阿富汗和美军陆战队联合作战过。”苏天阳说,“他知道三角洲、陆战队怎么协同作战的、夜间单兵装备代差能拉到多大——这些东西我们翻一百份报告都不如他讲一堂课。” 他顿了顿。 “我没别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练的那些,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建国看着儿子。 他想起二十年前,苏天阳七岁,用积木搭了一艘航母,举着满屋子跑,喊着“我是海军”。十岁,把家里世界地图贴满整面墙,用红笔标注每一个发生冲突的地区。十五岁,瞒着父母报考军校。 他以为儿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现在他知道,儿子只是从不把恐惧挂在脸上。 苏建国转向宋启明。 “你怎么想?”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卡桑加训练营第一个清晨,教官把他从泥浆里拎起来,说“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想起法国外籍兵团阿尔卑斯山冬训,零下三十度,他和二十一个同期兵在雪洞里蜷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熬过最冷的那个夜晚。 想起坎大哈的夜空,美军AC-130炮艇机在天边轰鸣,马库斯趴在他旁边说“听,那是天使在唱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转化成苏天阳他们需要的东西。 但他愿意试。 “我可以先整理一份大纲。”他说,“主要涵盖外籍兵团基础训练模块和美军特种作战小队战术协同框架。” 他看着苏天阳。 “如果苏少校不嫌弃,完成后可以请您过目。” 苏天阳愣了一下。 “不嫌弃。”他说,声音突然有点哑,“不嫌弃。” 他坐回椅子上。 宋启明看见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期待。 苏建国没有再多说。 他把文件收回抽屉,看了看窗外。 夜色已经沉透了。 “天阳,”他说,“你妈说今晚包饺子。” 苏天阳站起来。 “我去帮忙。”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宋启明一眼。 “那个,”他说,“刚才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宋启明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苏建国喝了口茶。 “他就这样。”他说,“二十七、八了,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墨兰。 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想起苏天阳刚才说的“我就是想知道,我们练的那些,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 那不是对战争的好奇。 那是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对战友性命的担当。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在刚果,矿工们逃进丛林前回头望同伴的最后一眼。 在坎大哈,马库斯咽气前看着他说“活下去”时的目光。 那是想把身后的人带回家、又怕带不回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苏叔叔。”他说。 苏建国看着他。 “天阳哥,”宋启明说,“是个好军人。”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茶杯里凉透的残茶倒进废水盂。 “废话。”他说。 声音很轻。 宋启明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正热闹。 苏天阳在包饺子,动作笨拙,捏出的褶子歪歪扭扭。沈静茹嫌弃地推开他的手,亲自示范。苏晴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举着手机拍照。 “哥,你这饺子下锅准破。” “破了也是饺子,怎么,破饺子不是饺子?” “破饺子是片汤。” 沈静茹忍俊不禁。 苏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 宋启明在玄关边站了一会儿。 苏晴抬起头,看见他。 她放下手机,走过来。 “要走了?”她小声问。 “嗯。” 她没有说“再待一会儿”。 她只是从鞋柜上拿起那只浅灰色的羊毛手套,递给他。 “外面冷。”她说。 他没说话。 她替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套。 戴了一只。 另一只还在她那里。 正月十三的夜风很冷。 他站在小区门口,仰头望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透出暖黄的灯光。他看见一个身影走到窗边,站了一下,又转身离开。 他把那只手套慢慢戴上。 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上午她发的小猫还在。 还有那句“我偷偷给它藏了两块肉”。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然后是收到一张图片。 苏晴:【图片】 是她的手心。 掌心向上,托着那只灰色的羊毛手套。 配文:【另一只在我这里,怕你跑了】 他看着屏幕。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正月夜里第一片落下的雪。 他打字: 【不跑。】 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地铁站。 夜风很冷。 他把那只戴着单只手套的手揣进大衣口袋。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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