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现在去办手续;不同意,大门在那儿,请。”
边上年轻人皱了皱眉,赶紧拉他爷爷衣角:“爷,您这话太硬了,人家还没张嘴呢……”
然后不好意思地冲杨锐笑笑:“同志,真对不住!今天来的人太多,砍价的、拖时间的、装模作样的,把我爷气着了。”
“其实,只要您真心要,我们能降几百块。”
“毕竟这笔钱,是打算带我爷去鹰酱那边看病的。”
“他当年打仗,心口挨过一枪,这些年一直扛着,最近喘气都费劲……听说那边有神医,就想试试。”
杨锐不动声色扫了老人一眼——表面瞧着稳得很,可细看就知道不对劲:嘴唇泛青、手按着胸口,每喘一口气,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他默不作声打量时,杨金武往前半步,开口了:
“刘爷,这价,有点顶得慌啊!”“来之前,我们早把附近房子的行情摸了个底——大伙儿都清楚,这地段,撑死一万出头。”
“结果你张嘴就要两万?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过呢,看在老爷子身子骨不好,再加上小刘那股子实诚孝心的份上,咱咬咬牙,提到一万二,您看成不成?”
杨金武这话一撂下,杨锐就没吭声。
价格对他来说,真不算啥大事。
但他也不是散财童子,更不是活菩萨——人家爷孙俩摊上难处,不等于自己就该白贴钱、多掏八千块替他们兜底。
更巧的是,杨金武说的,恰恰就是他肚子里盘算的那套话。
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插一句,就静静盯着爷孙俩的脸色和动作。
果然,话音刚落,那位姓刘的老头“啪”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脸立马拉长了:
“行了,不用再说了。”
“你们走吧。”
“这房,我不卖了!”
说完,转身拄着拐棍,一步一沉,往屋里挪。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爱买不买,我宁可不卖,也不降价!
站在原地的刘军当场傻眼,额头直冒汗。
杨金武开的价,是这几天所有来看房的人里,最高的一档。
错过这回,下次想碰上一万二?难!
再说老爷子这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咳嗽一声都像要喘断气。
拖下去,怕连签合同的力气都没了。
越想越急,刘军瞅见爷爷扭头就走,脚下一滑就追了上去。
杨锐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老头压根不想卖,硬撑着摆谱;真着急的,是孙子。
既然主心骨都在屋里憋着演戏,这儿也没必要干耗。
他轻轻朝杨金武使了个眼色。
杨金武秒懂,立马收起打量的眼神,干脆利落地说:
“得,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了!”
两人刚一转身,刘军撒腿就冲过来,一把拦在前头,嗓音发颤:
“等会儿!等会儿!我再去劝劝老爷子!”
话没说完,人已经窜进院门了。
屋里头,爷孙俩起初还你一句我一句,客客气气。
可一提到“卖房”两个字,火药桶“轰”一下炸了。
孙子急的是——怕爷爷撑不到下个月;
老头气的是——怕自己闭眼后,孙子被人坑得流落街头,连片瓦都没得遮雨。
杨金武竖着耳朵听墙角,余光悄悄瞥向杨锐。
说实话,他鼻子有点发酸。
想开口说句“师父,要不……咱们再加点?”
转念一想,杨锐的钱又不是天上掉的,更不是大风刮来的。
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默默合上了。
时间嘀嗒嘀嗒往前跑。
约莫半小时后,屋里安静了。
刘军红着眼眶跑出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成了!我爷爷答应了!一万二!”
“要是您没意见,明天一早就去房管局办手续!”
杨锐看他这么痛快,也懒得啰嗦,点头应下:
“好,就这么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以后老爷子病养好了,哪天想把房子赎回去,随时来找我——我按市场价退给你,一分不多要,行不行?”
他是真动了情。这份爷孙之间拧着劲儿却谁都不肯松手的牵挂在,让人心里发烫。
刘军愣住,眨眼功夫,眼眶更红了,猛点头:
“行!当然行!”
“真的……太谢谢您了!”
说完,对着杨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笔直。
“别客气。”杨锐摆摆手,望向院里,“老爷子这会儿精神头咋样?”
“我懂点医理,要不让我进去瞅一眼?哪怕不碰他,站远点儿给他缓缓气,也强过干着急。”
毕竟那是上过战场、扛过枪、守过国的老兵,值得敬着、护着。
刘军却摇头苦笑:
“谢您这份心,真不用了。”
“他这会儿正窝火呢,谁都不想见,连我递水杯都被他摔了碗。
您要硬往里闯,他能抄起痰盂砸您。”
杨锐听完,没再多劝,只点点头:
“成,那我们先走了。”
刘军一直送到大门口,目送车子拐出胡同才转身。
等他回到院子,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口。
终于,在跨进门槛前,他吸了口气,小声问:
“师父……这价钱,是不是有点狠?”
“要不这钱我来出?一万二,搁现在真不是小数目,比周边贵了快一半。
地方也就那么个老四合院,屋子倒没塌,但墙皮掉得快赶上雪花,门窗缝都能钻老鼠……”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泄了气,脑袋越垂越低。
杨锐听着,笑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瞎琢磨啥?”
“其实挺好。”
“比我想的还顺。”
“再说了——最后拍板的人,是我啊。”
杨金武抬头,看着杨锐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杨锐、杨金武、刘军三人齐齐出现在房管局门口。
因为头天已提前打过招呼,材料一交,流程走得飞快。
不到一上午,红本子就揣进了刘军手里。
刘军攥着钱,麻利地给老爷子订了机票,脚底抹油就蹽了。
临上飞机前,他一拍脑门,又折回来叮嘱:
“杨锐啊,院里还剩几件老东西,一直没顾上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