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徽回到房间。
月光静静洒落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她的字虽不及温峥那般风骨凛然、字藏锋芒,却清隽温润,笔底尽是江山风景,大好人间。
她静立片刻,脑海里一一浮起温峥的言行举止。那人,竟与她过往对男子的印象全然不同。曾暗自倾心过的少年,未有一人待她真心善意;直到她提笔吟哦,诗文流传街巷,直到她入宫当差,凭才学一次次赢得认可,可心底对男子的疏离与戒备,依旧未曾消减。
直至温峥出现,她才真正懂得,这世间竟也有这般心藏大爱、眼底存暖的男子。
云徽取过火镰,轻轻引燃烛火。烛焰摇曳,与窗外月光相融,一室清辉。她提笔蘸墨,指尖微顿,缓缓落下两行: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写罢搁笔,她垂眸望着纸上字迹,烛火轻晃,映得脸颊微热。纸上是眼前清景,心底却是悄然生起的温柔,原来人间烟火,真的可以这般动人。
同一轮明月之下,另一间房内灯火未熄。
温峥临窗执笔,月色落满肩头,笔锋沉劲,挥毫而就: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一句写尽人间温柔,一句怀揽天下山河。
两处灯火,一轮清辉,心事遥遥,悄然相应。
次日宫廊晨雾未散,云徽捧着书卷路过偏殿,刚转过廊柱,便迎面撞上一道熟悉身影。
是温峥。
她心头微顿,下意识敛衽行礼,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书卷。昨日案上诗句、月下灯火,一瞬都涌到眼前,耳根悄悄泛起浅红。
温峥见是她,脚步顿住,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有礼:“云姑娘不必多礼。”
他目光轻扫过她怀中书卷,又落回她眉眼间,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似是无意,又似含着点什么:“昨夜月色甚好,姑娘想必也有佳作?”
云徽轻声回道:“山光水色凝纸墨,人间烟火浸月色。不过随手涂鸦,不值一提。”
温峥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唇角笑意浅淡:“涂鸦二字太过自谦。能写得下山光水色、人间烟火的人,心中必是装着温柔与清明。”
云徽猛地抬眸,撞进他沉静的眼底。
晨光穿过廊间薄雾,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温峥没有点破,只缓缓道:“我亦有句,月色无声照人间,文人提笔书天下。与姑娘那句,倒像是隔空相和。”
他语气坦荡,无半分轻佻,只有知己般的默契。
云徽心头一暖,往日对男子的戒备与疏离,在这一句相和里,悄然化开一角。
她轻轻屈膝,声音清软却坚定:“将军胸怀天下,民女不及万一。”
温峥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不必比。女子执笔,亦可写尽山河,亦可照亮人间。”
晨风吹动衣袂,两人并肩立在廊下,一弯残月尚挂天际,新日已缓缓升起。
笔墨相和,心意初通,一段藏在宫廷月色里的缘分,便从这一句诗、一次相遇,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