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炸心里盘算着时间。
永定门大战,按他知道的,是在一月五号打起来的。
那天明军在永定门外背城列阵,结果被黄台吉的重骑兵冲得够呛。
满桂那老小子,打仗是真不要命,冲在最前头,
脸上脖子上挨了好几箭,血糊了一脸,硬是不退,还亲手砍了几十个建奴,
最后实在撑不住,掉下马被杀了,脑袋都让建奴割走了。
“一月五号……那就是还有几天时间。”
王炸掰着手指头,有点拿不准这古代农历和阳历的换算,但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得在大战刚打起来最乱的时候摸过去,才能有机会救人。
去早了没用,去晚了就只能给那老小子收尸了。”
他算了算,从现在这地方赶到永定门外,快马加鞭,顶多两三天。
时间倒是还宽裕,有个七八天呢。
“行,不着急。”
王炸心里有了底,
“先让大伙儿在这儿缓缓劲,吃饱睡足。
等养足了精神,再挑人出发。”
他打定主意,村民和老弱病残就留在这个废弃的皇庄里。
这里墙高院深,房屋完好,稍微拾掇一下就能住人,是个不错的临时落脚点。
那二百来个辽东老兵,受伤重的、体力差的也留下,帮着守庄子,照看百姓。
剩下还能打的,挑出一百个左右,跟着他和窦尔敦去永定门。
人不用多,但要精。
计划定下,王炸就把几个老兵头目和柳家堡几个管事的老人叫过来,简单说了安排。
听说能在这里歇脚,不用再漫无目的地逃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声答应。
皇庄里很快热闹起来。
破败的庄院升起缕缕炊烟,久违的烟火气驱散了一些荒废的阴冷。
几个腿脚利索的老兵自发在庄子四周巡逻,虽然兵器破烂,但那股子警觉劲儿还在。
女人们忙着打扫还能住的屋子,找柴火,架锅烧水。
庄子中间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大铁锅。
窦尔敦正站在最大的一口锅前,手里拿着个橄榄球大小的面包果,
用匕首切成小块,扔进翻滚的热水里。
面包果遇热很快化开,锅里飘出一股类似烤面包和奶香混合的浓郁甜香气,诱人得很。
“好香啊!窦叔叔,这是啥呀?”
一群半大孩子被香味吸引,怯生生地围了过来,
小鼻子不停抽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
窦尔敦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咧嘴笑了笑,从锅里捞出一小块煮得软烂的面包果,
吹了吹,塞进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小女孩嘴里:
“小丫头,尝尝!
这可是仙界的宝贝果子!
吃了能长力气,强筋骨!
你们在别处,活八辈子也吃不着这好东西!”
小女孩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先是一愣,
随即那香甜软糯、带着粮食满足感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地“嗯嗯”着,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窦叔叔,我也要!”
“我也要吃仙果!”
“吃了能长力气,我也要吃!”
其他孩子一看,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窦尔敦。
窦尔敦哈哈笑着,又切了几块分给他们,嘴里还逗着:
“吃!都吃!吃饱了,长壮实了,以后有力气杀鞑子,杀建奴!
给你们爹娘报仇!”
孩子们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面包果块,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
听到窦尔敦的话,纷纷用力点头,有的还挥舞着小拳头,用童言稚语地喊着:
“对!杀鞑子!”
“长大了我也要当兵,杀建奴!”
大人们在不远处看着孩子们久违的笑脸和童真的话语,
听着那充满希望的喊声,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手里的活计,似乎也干得更利索、更有劲儿了。
这荒废的皇庄,因为这突然涌入的人群和袅袅炊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虽然依旧破败,却充满了生的希望和一种混杂着荒诞与温情的凝聚力。
几个穿着破烂号衣的老兵,互相看了看,一起朝着王炸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
是赵率教以前的家丁头目之一,姓赵,叫赵铁柱。
后面跟着两个,一个膀大腰圆叫赵大勇,一个精瘦些的叫赵老蔫,也都是跟着赵率教多年的老人了。
三人走到王炸跟前,赵铁柱抱了抱拳:
“王大人,庄子里里外外我们都看过了,
围墙没啥大豁口,几个门也能关严实。
柴火和水井也找到了。
兄弟们问,接下来该干点啥?您吩咐。”
王炸正蹲在火堆边,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闻言抬起头,看了看这三人。
他认识赵铁柱,在酸枣岭和鸡鸣山都见过,是个实在人。
“铁柱啊,还有大勇、老蔫,”
王炸用树枝指了指地上,
“都坐下说。别站着,晃眼。”
三人依言坐下,围成个小圈。
王炸把树枝丢进火里,拍拍手上的灰,说道:
“今儿个,啥也别干。
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找地方好好睡一觉。
把马也喂饱,遛一遛。养足精神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明天,咱们先去办件"大事"。”
“大事?”赵铁柱问。
“嗯,”
王炸点点头,轻松得像在说去赶集,
“去九龙山脚底下,刨个坟。”
“刨坟?”
赵大勇愣了一下,赵老蔫也眨巴眨巴眼。
“对,刨坟。”
王炸咧开嘴,
“给黄台吉那龟孙子,准备一份"厚礼"。
他不是爱认祖宗吗?
老子把他"祖宗"请出来,回头送给他当见面礼。”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刨金太祖的坟,也没说这“礼”具体怎么送。
赵铁柱三人互相看了看,也没多问。
他们跟着赵率教多年,习惯了听令行事。
如今赵总兵下落不明,王炸就是带着他们活下来,
还给了他们和乡亲们一个落脚地的人,是他们的新“主心骨”。
王炸说刨坟,那就刨坟。
至于刨谁的坟,为什么刨,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当兵的,听令就行。
“成,王大人,您说咋干就咋干。”
赵铁柱重重点头道。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端着个破碗,边喝边朝这边小跑过来,
正是之前在柳家堡给王炸带路找粮仓的那个家丁,叫王尔德。
他跑到近前,扯着嗓子喊道:
“王大人!铁柱哥!粥熬好了!稠着呢!
还加了王大人给的肉干和菜干!
香得嘞!
赶紧的,招呼兄弟们和乡亲们,开饭啦!”
他这一嗓子,附近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抬起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连日来的饥饿,让“开饭”两个字充满了难以抗拒的魔力。
王炸“嚯”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手一挥:
“都听见了没?开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有什么事儿,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走!喝粥去!”
他这一声令下,早就等着开饭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辽东老兵们招呼着同伴,柳家堡的汉子们搀扶着老人,妇女们牵着孩子,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期盼,朝着那几口飘着食物香气的大锅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