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率教旧部残兵与柳家堡村民在深山中相依为命时,
千里之外的关宁军中枢,正经历着一场更为剧烈的风暴。
十一月初四至初五,山海关至蓟州。
赵率教部在鸡鸣山全军覆没、遵化陷落的噩耗传来时,
袁崇焕正在山海关署衙与幕僚推演局势。
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他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赵总兵……”
袁崇焕脸色瞬间煞白,他与赵率教虽曾有龃龉,但深知其勇烈。
更重要的是,遵化一失,蓟州屏障洞开,建奴铁骑可直扑京畿!
他站起身,再无半点犹豫:
“传令!点齐九千精骑,祖大寿、何可纲随行,即刻入关!
其余各部严守关隘,无令不得妄动!”
又急书数封,令快马分送京师预警,并通报蓟辽总督刘策。
关宁铁骑当夜便拔营起行,马蹄声碎,火把如龙,顶着凛冽寒风向蓟州疾驰。
十一月初五,袁崇焕部与惊魂未定的刘策在蓟州会师。
看着城头惶惶的守军和城外溃逃而来的零星败兵,袁崇焕心沉似铁。
他迅速分兵,令刘策加强蓟州防务,
同时派兵前出三河、密云,试图构建一道迟滞建奴南下的防线。
十一月初六至初十,蓟州。
探马如雪片般报来:
皇太极只留少量兵力守遵化,亲率主力绕过蓟州,向南急进!
“督师!建奴这是要直扑通州,威逼京师!我等是否出城拦截?”
祖大寿请战。
袁崇焕望着地图,眉头紧锁。
出城野战?
建奴士气正盛,兵力占优,关宁军虽精,
但长途奔袭,兵力仅九千,若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终咬牙:
“不可浪战!
尾随其后,保持压力,伺机而动。
首要之务,是确保京师无恙!”
他随即上奏朝廷,解释自己的方略:
“敌在通州,我屯张家湾,相距十五里,
就食河西务,敌易则战,敌坚则乘,此全策也。”
但这“尾随不击”的姿态,已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十一月十一至十九日,河西务至北京。
皇太极用兵狡诈,并未强攻坚城,反而继续绕行,兵锋直指北京!
袁崇焕闻讯,惊怒交加,再无犹豫,
亲率关宁铁骑日夜兼程,急行军三百余里,
硬是在十一月十九日,比后金大军早了两日,
抵达北京广渠门外,扎下营寨。
十一月二十三日,紫禁城平台。
崇祯皇帝召见袁崇焕、祖大寿、满桂等将领。
皇帝脸色憔悴,眼神深处藏着惊惧与猜疑。
袁崇焕风尘仆仆,请求率军入城休整,以便更好守御。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卿部远来劳苦,宜在城外休整,相机破敌。”
轻飘飘一句话,将关宁军拒于城门之外。
袁崇焕心中一凉,但不敢多言,只得叩首领命。
君臣之间,那层名为“信任”的薄冰,已悄然裂开细纹。
十一月二十日,广渠门。
莽古尔泰、阿巴泰等率领的后金左翼大军猛扑广渠门。
袁崇焕亲披甲胄,立于阵前,祖大寿居左,何可纲领右。
关宁军虽长途跋涉,但憋了一肚子火气,
为赵总兵,也为这一路被建奴牵着鼻子走的憋屈。
“杀!”袁崇焕长剑前指。
关宁铁骑如决堤之水,与后金精锐撞在一起。
袁崇焕身先士卒,祖大寿挥舞大刀,连劈数名白甲兵。
激战半日,后金军丢下数百具尸体,被迫退却。
广渠门大捷的消息传开,京城人心稍安。
连后金内部档案都记载,此战未能击破“袁都堂兵”,导致多名将领被处罚。
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
皇太极不甘心,转攻左安门。
袁崇焕再次督军力战。激战中,辽军将领于永绶、郑一麟营中火炮火药意外失火,
引起混乱,但二人率部死战不退,硬是顶住了后金军的猛攻。
皇太极见北京城防坚固,关宁军战力顽强,
终于放弃了迅速破城的幻想,改为分兵四出劫掠。
然而,胜利并未给袁崇焕带来安宁。
朝中非议之声日盛,“纵敌入寇”、“携兵自重”、“引狼入室”的流言蜚语如同毒蔓,
在崇祯多疑的心中疯狂生长。
满桂等将领与关宁军的矛盾也日益公开。
十二月初一,紫禁城平台。
崇祯再次召见袁崇焕、祖大寿、满桂。
气氛诡异。皇帝先是温言慰劳,忽然脸色一变,厉声质问:
“袁崇焕!你擅杀毛文龙,以致东江镇崩解,此其一!
建奴入寇,你一路尾随,却不力战,致使其长驱直入,威逼京师,此其二!
满桂将军奏报,其所部遭箭袭,疑为你军所为,此其三!你有何话说?!”
袁崇焕如遭雷击,这三条罪名条条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条“箭射满桂”,分明是诬陷!
他张口欲辩,却见崇祯眼中冰冷一片,毫无转圜余地。
他瞬间明白,皇帝已不再信他。
“锦衣卫!将袁崇焕拿下!”崇祯冷酷的声音响起。
祖大寿、何可纲等关宁将领目瞪口呆,随即被侍卫隔开。
袁崇焕被当场褫去官服,套上枷锁,押往锦衣卫诏狱。
消息传出,广渠门外的关宁大营瞬间炸营,悲愤、恐惧、不解的情绪蔓延。
当夜,祖大寿一咬牙,带着一万五千关宁精锐,拔营北返,直奔山海关而去。
主帅无故下狱,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京城,已无可恋栈!
十二月初二至二十日,锦衣卫诏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袁崇焕戴着沉重的刑具,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不知皇太极巧妙利用被俘太监施放了“蒋干盗书”般的反间计,他只知道大明危在旦夕。
得知祖大寿率军北返,他焦急万分,不顾自身处境,设法辗转递出一封信。
信中写道:
“君父有难,非臣子避祸之时……率教新丧,关宁精锐系于汝身……
当以国事为重,速返勤王,勿以我为念!”
言辞恳切,血性未凉。
这封信,最终打动了祖大寿,也为关宁军后续重返战场,保留了最后的火种与名义。
而身陷囹圄的袁崇焕,望着铁窗外一方阴沉的天空,
心中除了对国事的忧虑,是否也闪过了鸡鸣山那场惨败,
闪过了赵率教那张倔强刚毅最终却血染沙场的面孔?
无人知晓。
京城内外,血色与阴谋交织,大明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
而这一切的波澜,尚未波及到辽东深山之中,
那两股因缘际会正在积蓄力量的小小伏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