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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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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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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少,走得快。” 裴行俭回头看了一眼这支队伍。 算上太上皇那辆车,一共四十一个人。 薛万均、薛礼、裴行俭,三十个突厥骑兵,郑六一个,马德顺一家五口,赶车的两个。 六月初二,郑州西。 从汴州往西,这条道走过一回,那一回走的是三万骑,一天四十里。这一回走的是四十一个人,一天一百二十里。 道边的麦子割完了,割完的茬子一片一片,白森森的,远看跟剃过头的脑袋似的。 地里到处是人在拾麦穗。 “陛下,照这个走法,六月十二能到潼关。” “到了潼关,先别进关。” “陛下要在关上停?” “停一日。” “停下来做什么?” 李渊掀开车帘子,往西边看了一眼。 “查过所。” 行刺是在陕州出的事。 六月初七夜里,馆驿。 馆驿是陕州给安排的,三进的院子,前头住人,后头是马厩。马德顺一家住在中间那进的西厢,门口薛礼派了两个突厥兵守着。 三更天,后墙上翻进来三个人。 翻墙的人脚底下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西厢的窗户是纸的,那三个人到了窗底下,有一个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捅破窗纸,把竹管插进去。 竹管里是烟。 薛礼是在房顶上趴着的。 这三夜他都在房上趴着。 从汴州出来那天,薛万均就交代过一句:这一路上,马德顺比太上皇还金贵。所以每到一处宿头,薛礼都上房。 竹管插进去的那一刻,薛礼从房顶上跳下来了。 一刀下去,砍在那人拿竹管的手腕上。 那人连叫都没叫,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摸,摸出来一把短刀,直接往西厢的门上撞。 撞不开。 门后头顶着一张桌子,是薛礼睡前亲手顶的。 院子里的两个突厥兵这会儿扑上来了,另外两个翻墙的人迎上去,刀碰刀,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动静惊了整个馆驿。 薛万均披着衣裳冲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躺下一个。 是突厥兵砍的,砍在肩膀上,人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剩下两个往后墙上爬。 薛万均一把抓住最后一个人的脚脖子,往下一拽,那人整个人从墙上掉下来,摔在青砖地上,摔断了一条腿。 三个人,死一个,断腿的一个,跑了一个。 跑了的那个是从后街走的,后街连着西城门,城门早关了。 天亮以后,陕州刺史带着人把西城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搜出来一具尸首,吊在一口枯井的井绳上。 “陛下,这个人自己上的吊。”刺史跪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是自己上的。” “井绳是从里头打的结。” 李渊坐在馆驿的院子里,没说话。 断腿那个让人抬进来了。 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边眉毛到下巴。 薛万均蹲下去,拿刀背在他断了的那条腿上敲了敲。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烟管里是什么?” 还是不吭声。 裴行俭把那根竹管拿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了皱起眉头。 “陛下,是迷药。” “迷药?” “闷倒一屋子人,不伤人命。”裴行俭说,“迷倒了再动手,动手的时候人不会喊。” “所以他们带了刀。” “带了。” 李渊看着那个断腿的。 “你们不是来杀人的。” 那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你们是来带人走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 “带走以后呢?”李渊说,“带到哪儿去,怎么处置,你知道不知道。” “你知道的话,你今日就不会来。” 那人咬着牙,忽然嘴里一动。 薛礼反应最快,扑上去卡住他的下巴,可已经晚了。 那人的嘴角渗出黑色的沫子,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薛礼掰开他的嘴,从牙后头抠出来半颗蜡丸。 蜡丸裂了,里头是黑的。 “陛下。” 李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这个。” “这半年死的那五个,有没有验出这个?” “王福没验出来。”裴行俭说,“张敬是勒死的,祥丰号那个管事是后脑挨了一下。” “那这个是自己带的?” “自己带的。”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张脸。 三十来岁,眉毛到下巴一道疤,死之前一个字没说。 “把他的脸画下来。” 裴行俭愣了一下。 “画下来?” “找个画工,画他这张脸,画三份。”李渊说,“一份留着,一份给陕州,一份带进长安。” “陛下要这个做什么?” “这个人会用蜡丸,那就不是街上雇来的。”李渊说,“养一个敢咬蜡丸的人,要养十年。” “养了十年的人,总有人认得他的脸。” 六月十二,潼关。 潼关在黄河南岸,关城卡在塬上,南边是山,北边是河,一条道从关底下穿过去。 这一天关门大开。 潼关守将带着全关的人跪在关外,跪了一地。 “臣奉敕,恭迎太上皇。” “起来。” 李渊从车上下来,没进关,先往关城上看了一眼。 关楼是新修的,木头还带着漆味,闻着跟新打的棺材似的。 “守将。” “臣在!” “这关上,过所的存档在哪儿。” 守将愣住了。 “回太上皇,在关署的架阁库里。” “存几年?” “按制存三年。” “把今年正月到今日的,全搬出来。” 搬出来一共是十九只箱子。 箱子摆在关署的院子里,裴行俭带着四个识字的,从午时翻到二更。 翻的是一样东西:内侍省的过所。 过所上要写姓名、年岁、相貌、随行人数、因何事出关、往何处去。 翻到亥时,翻出来三张。 第一张是三月廿七。 “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因内侍省遣往河南道,办采买。” 第二张是五月十三。 “内侍省遣员四人往河南道,办采买木料。” “为首者侯氏,年三十一。” 裴行俭把这一张举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陛下。” “念。” “五月十三出关四人,为首姓侯,三十一。” 李渊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五月十三,这四个人出的关。 五月十九夜里,汴州仓那三间屋子烧了。 五月廿三,祥丰号的管事让人填进了井里。 “第三张呢?” “第三张是五月廿八。”裴行俭说,“内侍省遣员三人往河南道,收采买之物。” “没写姓名。” “只写了三人。” “五月廿八。”李渊说,“朕那天在汴州城外量粮。”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这三个人进了关没有?” 裴行俭又翻了一遍入关的那一摞。 “六月初九,三人入关。” 六月初九。 陕州馆驿那一夜,是六月初七。 “守将。” “臣在!” “六月初九那天,这三个人进关的时候,你见过没有?” 守将跪在地上,想了半天。 “臣没见。”守将说,“内侍省的人出入关,验过所就放,不报臣。” “这三个人,走的时候带东西没有?” “臣这就去问当日验关的。” 验关的小吏是半夜带过来的,二十来岁,吓得跪都跪不稳。 “六月初九,内侍省三个人进关。” “小、小的记得。” “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们走得急。”小吏说,“天没亮就到关下等开门,开了门就走。” “带东西没有?” “带了一匹马。” “什么马?” “空马。”小吏说,“三个人,四匹马,有一匹背上是空鞍子。” 李渊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出关的是四个人。 进关的是三个人,牵着一匹空马。 那匹空马,本来是驮人用的。 马德顺一家五口,这几日住在车队中间那两辆车上。 事情出在六月十二夜里。 李渊叫了马德顺来。 “你认不认得一个姓侯的,三十一岁?” “认得。”马德顺说,“去年在汴州见过三回。” “再见着他,你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 “长什么样?” 马德顺想了一会儿。 “个子不高,白净,眉毛很淡。” “说话的时候爱笑。” “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一个坑。” 裴行俭把这几句记下来了。 “还有没有别的?” “有。”马德顺说,“他的手。” “手怎么了?” “他的手,比女人的手还细。”马德顺说,“小人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把过所递给小人,小人接的时候碰了一下。” “没有茧子。” “一点都没有。” 李渊坐在灯底下,看了他半天。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手上没有茧子。” “是。” “不骑马,不拉弓,不写字写到起茧。”李渊说,“可他在宫里当差。” 太上皇要回来的消息,六月初十传进长安。 传进来的头一个版本是:太上皇奉诏还京,三万突厥骑留在河南道。 第二个版本是:三万骑已经往北走了,太上皇只带四十个人。 第三个版本最邪乎,说太上皇在汴州杀了一仓的人,粮都喂了狗。 西市的酒肆里,第三个版本传得最快。 城东那几条巷子,这几日的门又开了。 四月里往东跑的那些车,五月末陆陆续续回来了。回来的人说河南道没事,太上皇量粮,不杀人,荥阳郑家还活得好好的。 也有人没回来。 大安宫的门是六月十二开的。 封了八个月的封条揭下来,门轴涩得推不动,拿了三斤油,四个人推了半个时辰才推开。 门一开,一股霉味从里头涌出来。 裴寂站在门里头,看着外头那条街。 街上没人。 “老裴。”萧瑀在后头说,“你站着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条街还是不是原来那条街。” 王珪从东边那排屋子出来了,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门口那两个三月里抱着被子来的,这一日自己卷了铺盖走人。 王珪看着他们走,没说话。 “老王。”裴寂说,“他回来了。” “嗯。” “你那封信没写。” “没写。” “我那十七家写了。” 王珪牵着那孩子,往院子里走。 “你写了,我没写。” “往后他问起来,我们两个都不用解释。” 两仪殿里,李世民站在案前头,案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礼部报上来的仪注。 “陛下,太上皇明日到灞桥。” “嗯。” “按仪注,太上皇还京,陛下当亲迎于城外。” “在哪儿迎?” “灞桥。”礼部侍郎说,“百官列于桥东,陛下立于桥西。” “太上皇的车过桥,陛下行家人礼。” 李世民看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家人礼。” “是。” “怎么个行法?” 侍郎跪下了:“回陛下,父子之间,当拜。”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一节,臣不敢定。”侍郎说,“太上皇随行有突厥骑三十,按制,番兵不得入城。” “让他们入。” “陛下……” “三十个人。”李世民说,“让他们入城,入大安宫。” “那大安宫的门?” “开。” 侍郎伏在地上:“臣遵旨。” 侍郎退下去以后,房玄龄从殿角出来。 “陛下。” “说。” “魏公求见,在外头候着两个时辰了。” 魏征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匣子。 “臣有一件事,要在太上皇进城之前回。” “说。” “臣查的那个人,查出来了一半。” “哪一半?” “贞观二年九月,从门下省调入内侍省的流外吏,名册上让人裁了一行。”魏征说,“臣从别处翻出来一条。” “哪里?” “吏部的旧档。”魏征说,“流外吏调省,吏部也要留一份副本。” “副本上写什么?” “写着姓名。” 魏征把匣子打开,取出一张纸。 “侯文谦,年二十四,寒门,武德八年入门下省为书令史。” “贞观二年九月,调内侍省,充流外三品,掌文书。” “侯文谦。” “是。” “今年多大?” “三十一。”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一只手撑在案上。 “他如今在哪儿?” “臣查不到。”魏征说,“内侍省的差遣册上,贞观四年以后就没有这个名字了。” “人没了,名字也没了。” “可他的俸禄还在领。” 李世民抬起头。 “什么。” “内侍省每年的俸料账上,有一笔流外三品的俸,从贞观四年领到今年。”魏征说,“领俸的人画押,押不是名字,是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魏征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背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样。 那是半个印。 六月十四夜里,东宫。 李承乾的腿绑到第八十二天。 还差十八天。 “真人说二十天以后能下地。”武珝把药碗端过来,“明日是第八十三天。” “孤知道。” “殿下明日不能去灞桥。” “孤知道。”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手边上搁着那根枣木杖,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 这根杖在他手边搁了八十二天。 “武珝。” “臣女在。” “明日灞桥上,父皇要跪。” 武珝没接话。 “百官都在。”李承乾说,“父皇一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过得去吗?” 李承乾看着房梁。 “过不去。” “那殿下睡吧。”武珝把碗放下,“明日醒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六月十五,辰时,灞桥。 长安城东十二里。 桥东列着的是百官。文官在南,武官在北,从桥头排出去二里地。桥西立着的是天子仪仗,旗、扇、华盖,一色的赤。 灞桥东十里,车队停了一刻。 裴行俭捧着一件新袍子过来。 那是潼关守将连夜让人赶做的,紫的,料子很好。 “陛下,换一件吧。” 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 青色的,旧了,领口磨得起了毛,下摆上一片泥点子,泥点子是从中条山带下来的,洗过两回,没洗干净。 “不换。” “陛下,百官都在桥东。” “百官又不是来看袍子的。” 裴行俭还要说,让薛万均拉了一把。 袍子又抱回去了。 辰时初,东边的道上起了尘。 来的队伍很小。 三十个辫发的突厥骑兵在前头开道,后头跟着一辆旧车,车后头跟着两辆更旧的车,再后头是七八匹马。 一共四十一个人。 百官里头有人伸着脖子数,数完了低下头,谁也没出声。 车到桥东三十步,停了。 李渊从车上下来。 薛万均和薛礼一边一个站在车边上,没动。 桥西,李世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桥心。 父子两个人隔着一座桥站着。 这座桥两个人都走过无数回。武德元年,李渊从这儿进的长安。武德四年,李世民从这儿回的长安,那一回押着王世充和窦建德,桥上桥下挤满了人。 这一回桥上没有人。 李世民先跪的。 跪在桥心,一撩袍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儿臣恭迎父亲。” 桥东两里地的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桥上跪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今年三十五。 黑了,瘦了,鬓角上有白头发了。 “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了。 “父亲一路辛苦。” “不辛苦。”李渊说,“坐车。” 两个人谁也没再往前走。 隔着二十来步,站着。 “父亲身子怎么样?” “吃得下饭。” “膝盖呢?” “膝盖不行了。”李渊说,“蹲下去站不起来。” “孙真人说过,这个要拿艾灸。” “灸过了。” 桥上的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贴得跟糊上去似的。 “承乾怎么样?” “骨头接上了。”李世民说,“再有二十天就能下地。” “脚还跛吗?” “孙真人说,走路看不太出来。” “看不太出来,就是还跛。” 李世民没答这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桥东出了事。 宫里派来的内侍,一队二十个,这会儿正往车队那边送东西。送的是伞、是水、是垫子,都是迎太上皇的仪注上写着的。 两个内侍抬着一只木桶,桶里是井水,拿瓢给远道来的人舀水喝。 舀到马德顺那辆车跟前。 一只瓢递上去。 薛礼就站在那辆车边上。 递瓢那个内侍的手,他看见了。 那只手很细。 细得不像一个抬水桶的人的手。 薛礼一把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按,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内侍另一只手往袖子里探。 薛礼的刀已经出来了,刀背横着压在那人的喉咙上,把人按在车辕上。 “别动!” 袖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只小瓷瓶,巴掌长,掉在地上摔碎了,流出来一摊黄水。 桥东的百官全看见了。 两里地的人,一下子鸦雀无声。 薛万均几步冲过去,一只手把那个内侍从车辕上提起来,提到半空里,又摔在地上。 “哪个衙门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脸朝下,不吭声。 “问你哪个衙门的!” 李渊往这边走过来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膝盖不好,每一步都迈得不高。 百官跪在两边,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李渊走到那个内侍跟前,站住了。 “抬起头来。” 那内侍把头抬起来了。 二十五六,白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瓶里是什么?” 内侍的嘴唇哆嗦着。 “奴婢不知道。” “谁给你的?” “奴婢……” “谁让你来的?” 那内侍的嘴动了一下,动完了闭上了。 那个动作李渊这半年见过两回。 一回在陕州馆驿,一回是刚才这个人。 “薛礼!” 薛礼反应过来了,扑上去卡住那人的下巴,两只手使劲往两边掰。 掰开了。 从舌头底下抠出来一颗蜡丸,没咬破。 蜡丸拿在薛礼手里,黑的,圆的,裹着一层蜡。 李渊看着那颗蜡丸,看了半晌。 然后他转过身,往桥上看。 李世民站在桥心,没动。 从桥心到这儿,三十来步。那边看得见这边,这边看得见那边。 百官跪在地上,没人敢出声。 李渊伸出手。 “刀。” 薛万均愣了一下。 “陛下……” “刀。” 薛万均把刀递过去了。 那是薛万均的刀,在土豆地的桩子上挂过两年零三个月,从定襄一路砍到汴州。 李渊接过来。 刀很沉,沉得跟一根湿木头似的。 六十六岁的人,拿这把刀拿得有点吃力,两只手握着,刀尖往下垂。 那个内侍趴在地上,这才明白过来,开始挣,让两个突厥兵按住了。 “奴婢冤枉!”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是宫里派来送水的!” 李渊低头看着他。 “朕知道。” “你是送水的。” “开闸的那个只是开闸的,做箭的那个只是做箭的,放人的那个只是放人的。” “你是送水的。” 李渊把刀举起来。 举到一半,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整个灞桥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从桥底下过。 刀落下去了。 第一刀没砍断。 李渊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子,把刀举起来,第二刀。 那颗脑袋滚在地上,滚到桥东头第一个跪着的文官跟前,停住了。 那文官一声没出,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李渊站在那儿,拿着刀,喘了半天。 血溅在袍子上,袍子是旧的,青色的,血点子落上去,一下子就渗进去了。 桥东跪着的那两里地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把头压得更低了。 离得近的几十个,看清了。 离得远的看不清,只听见两声。 头一声闷,第二声脆。 跪在文官班里头的魏征,抬了一次头。 魏征的眼睛落在薛礼手里那颗没咬破的蜡丸上。 看完了,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边上那位御史大夫,自那一声响起来,整个人就没再动过。 武官班里头,长孙无忌跪在前排。 长孙无忌看的是桥心那个人。 从头到尾,桥心那个人没有动一下。 李渊把刀还给薛万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桥心那个人。 李世民站在桥上,一直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渊往桥上走了两步。 “二郎。” 这是他这一路上,头一回这么叫他。 桥上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朕在你的桥上,杀了你一个人。” “这个人是宫里的。” “你要是问朕为什么。”李渊把手里沾着血的那只袖子往上提了提,“朕今日不说。” “朕在大安宫等你。” “你什么时候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说完,李渊转过身,往自己那辆车走。 走到车边上,他扶着车辕,上了一半,没上去。 薛礼过去托了一把。 车帘子放下来了。 桥东两里地的百官还跪着。 桥西的仪仗一动不动。 桥心站着的那个人,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往长安城那个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停住了。 “玄龄。” 房玄龄从仪仗后头快步过来:“臣在。” “地上那个。” “臣在听。” “收尸,别扔。”李世民说,“查他是哪一年进的宫,谁荐的,在哪个局当差,家里还有什么人。” “查到了报臣,还是报陛下?” “报魏征。” 房玄龄应了一声,退下去。 李世民往前又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句。” “陛下说。” “今日桥上的事,谁都不许写。” 房玄龄抬起头:“陛下,起居注那边……” “写。”李世民说,“起居注照写,一个字不许漏。” “臣不是说这个。”房玄龄说,“臣是说,外头那些。” “外头那些,拦不住。”李世民说,“今日两里地的人都看见了。” “到明日,长安城里就有十个版本。” “那陛下方才说的不许写……” “朕说的是奏疏。”李世民说,“今日之后,谁要是上本弹太上皇当众杀人,先压下来。” “压到朕去过大安宫以后。”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几时去。” 李世民站在桥上,往东边看。 那辆旧车已经走远了,车辙在土道上留下两条浅印子,印子一路往西,进了长安。 “等他睡一觉。” 进城是当日午后。 按仪注,太上皇进春明门,走朱雀街以东,一路到大安宫。 街两边站满了人。长安城里的人,从武德九年六月以后就没再见过这个老头,八年了,站在路边上的,一半是当年见过的,一半是听爹娘讲过的。 车从春明门进来的时候,街上没人喊,也没人跪,一街的人站着,静得跟庙里似的。 看见的是一辆旧车,车帘子半卷着。 车里那个人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袍子上那一片血已经干了,发黑。 走到崇仁坊那一段,一个卖饼的老汉忽然跪下了。 跪完了,街边上一片一片跪下去。 车到大安宫门口,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站在门里头。 帘子掀开,李渊自己扶着车辕下来,站稳了,往门里看了一眼。 八个月没开的门,门轴上的油还没干,涩得跟生锈的锁似的。 “老裴。” “臣在。” “鹅呢?” 裴寂站在那儿,嘴张了张,眼圈一下子红了。 “炖了。” “炖了好。”李渊往门里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拿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炖了就不用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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