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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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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盘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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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了?” “烧了。” 五月廿一,辰时,汴州城西。 来报信的是昨夜先到的那一队人。薛万均挑了二百骑,五月十九夜里就动身,比大军快了一天半,为的就是封仓。 人到的时候,仓还在。 账没了。 “什么时候烧的?” “前日夜里,三更。”那个百夫长说,“俺们到的时候,灰还是热的。” “烧的是哪一间?” “仓西边那三间,装账的。” “粮呢?” “粮一石没少。”百夫长说,“火就烧了那三间,风往西刮,仓在东边,隔着一条道,没烧着。” 李渊坐在车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没动。 “火是从哪儿起的?” “从里头起的。” “怎么知道?” “门从外头闩着。”百夫长说,“门闩烧断了,可闩是插着的。” “人从外头放火,不会先把门闩上。” 李渊把那碗粥搁下了。 “马德顺呢?” “不在。” “什么时候不在的?” “前日夜里。” 汴州仓在城西二里,靠着汴水。 仓是前隋开的,隋炀帝开运河那会儿修的,一共四十八廒,每一廒装粮一万石。廒是半地下的,墙三尺厚,顶上覆土,土上长着草。 一年从这里过手的粮,三十多万石。 车队到仓外头的时候是午时。 那三间烧了的屋子还在冒烟。 烧得很干净,梁塌下来了,屋里的架子全成了炭,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地上一层灰,灰里头能看出来一摞一摞的形状,那是账本烧完以后留下的样子。 裴行俭蹲在灰里头扒了半个时辰,扒出来三样东西。 一块没烧透的纸角。 一只铜的卷轴头。 一把铁锁。 “陛下,这把锁。” “怎么?” “是从里头烧出来的。”裴行俭把那把锁举起来,“锁是开着的。” 李渊接过来看了一眼。 锁烧得发黑,锁舌弹出来,挂在环上。 “那纸角呢?” 裴行俭把那块纸角摊在手心里。 巴掌大,边上焦了,中间还有半行字。 “贞观四年十月……汴州仓出……” 底下没了。 汴州刺史这会儿跪在道边上,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刺史姓崔,五十出头。 “崔刺史。” “臣在!” “你这仓里的账,烧了多少年的?” “回太上皇,从武德八年到今年,全在那三间屋里。” “全烧了?” “全烧了。” “副本呢?” 崔刺史的脑门贴在地上。 “每年秋后,要抄一份送尚书省。” “那就是说,尚书省有副本。” “有。” “长安到汴州,一来一回要多少天?” “快马来回,十二日。”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年五十几?” “五十三。” “当了几年刺史?” “汴州三年。” “这三年里,这个仓亏没亏?” 崔刺史跪在地上,背上的官袍已经湿透了。 “臣……臣不知道。” “你是刺史。” “仓是河南道的大仓,归仓曹管,仓曹底下有仓督、仓史。”崔刺史说,“账是他们报的,臣每年看一回。” “看出来过什么没有?” “账上年年都平。” “年年都平。”李渊说,“你看着也顺眼。” 崔刺史一句话都不敢接。 李渊从车上下来,往那四十八座廒看过去。 廒一座挨一座,顶上的草长得半人高,风一过,草往一边倒,倒下去跟一片翻过去的瓦似的。 “裴行俭。” “臣在。” “账没了,粮还在。” 裴行俭抬起头。 “量。” “量?” “一廒一廒地量。”李渊说,“量出来多少石,记多少石。” “陛下,四十八廒,四十多万石……” “朕有三万人。” 裴行俭站在那儿,愣了三息,忽然就明白了。 “臣去借斗!” 量仓是从当天后晌开始的。 汴州城里所有的斗、斛、升,全调来了。粮行的、米铺的、县衙的,一共凑出来一百九十六只斗。 斗不一样大。 裴行俭先拿官斗把每一只斗校了一遍,校不准的扔出去,剩下一百四十一只。 然后分人。 三万骑分成四十八队,一廒一队,每队里头挑八个识数的,剩下的扛粮。 廒门一开,陈粮的气味涌出来,闷得人头晕。 粮从廒里一斗一斗舀出来,倒进麻袋,麻袋过了数,再一袋一袋扛回去。 量一廒,记一个数。 薛万均光着膀子站在第一廒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量满十斗就在地上划一道。 “这活俺干过。”薛万均一边划一边说,“大业年间俺在家乡扛过粮,一天扛八十袋。” 颉利蹲在旁边看,一脸的不解。 “老李要查的是人,怎么量起粮来了。” “你不懂。”薛万均说,“账烧了,人跑了,这粮跑不了。” “量出来少了,那就是有人偷。” “偷的人是谁?” 薛万均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偷的人把账烧了。” 汴州城里的人这三天全跑来看了。 城西二里那条道上,从早到晚站满了人。 看的是三万个辫发的骑兵排着队量粮。 这些人进城的时候,城里人躲了两天,店铺板子全上了。到第三天看明白了:这些人不抢,不杀,不进城,就在仓门口量粮,量完了把粮一袋一袋又扛回去。 有胆子大的小孩跑到仓门口看热闹,让突厥兵拿粮袋挡回去,挡回去又凑上来。 后来一个突厥兵干脆拿一只空斗扣在那孩子头上,孩子哭了,那兵又把斗拿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奶酪塞给他。 第二天夜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突厥兵量完粮,往自己怀里塞了两把粟米。 让薛万均看见了。 薛万均把人拎出来,当着一廒的人,让他把怀里的粮一粒一粒抖出来,抖在斗里。 抖完了,二十鞭。 “打完了接着量!”薛万均说,“这粮是人家的!” 那兵挨完鞭子,背上全是血印子,爬起来接着扛袋子,扛到天亮。 围在外头看的汴州人,这一下就都不作声了。 量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量了十一廒,第二天量了十九廒,第三天把剩下的十八廒量完。 三万骑轮着上,没一个人闲着。 量到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第二十六廒开门的时候,门一开,底下一股热气冲出来,呛得第一个进去的突厥兵一头栽了出来。 粮霉了。 裴行俭带着人进去看,看完了出来,脸上全是灰。 “陛下,这一廒的粮,底下三尺全霉了。” “霉了多少?” “看着像是去年的粮,压在底下,上头铺的是新粮。” “新粮多厚?” “一尺。” “底下呢?” “底下三尺多,结成块了。”裴行俭说,“拿手一捏,全是粉。” 李渊站在廒门口,往里头看。 廒里黑,只能看见门口那一片,上头一层粮是黄的,拿铁锹往下一铲,底下露出来的是黑绿色。 “这叫什么?” “这叫扬新压陈。”崔刺史跪在后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仓里年年要翻陈粮,陈粮出仓,新粮入仓。” “翻了没有?” “账上年年写着翻了。” “实际呢?” “实际……实际只翻了上头一尺。” 量完的那天早上,裴行俭把总数报上来。 “陛下,四十八廒,账上应有四十五万二千石。” “实有多少?” “实有三十一万七千石。” “霉的呢?” “霉的在那三十一万七千里头,一共六万四千石。”裴行俭说,“霉的粮不能吃,煮了喂牲口都伤牲口。” 李渊坐在仓前头那把椅子上,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四十五万二千石,实有三十一万七千石,能吃的二十五万三千石。 亏了二十万石。 “崔刺史。” “臣在!” “二十万石粮,够多少人吃一年?” 崔刺史跪在地上算了半天。 “一人一年七石,二十万石……两万八千人。” “两万八千人。”李渊说,“这是一个中州的全部人口。” “臣死罪!” “你死不死,朕回头再说。”李渊说,“朕先问你一件事。” “臣听着。” “二十万石粮,不是一夜之间搬走的。” “不是。” “三年搬二十万石,一年六七万石,一天一百八十石。”李渊说,“一百八十石粮,得用多少辆车。” 崔刺史的嘴唇动了动。 “十八辆。” “一天十八辆车从你这仓门口过?” “你三年没看见?” 崔刺史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量仓的这三天,裴行俭还办了另一件事。 卷宗上写过,去年中牟闸那七百个人,有一路是从汴州几家粮行出的。 汴州城里做粮食买卖的,大大小小二十来家,能一次出两百个力夫的,只有三家。 五月廿二,这三家的门上都贴了封条。 城北那一家姓孙,前年就歇了业,院子里长着草。 城南那一家姓曹,当家的是个寡妇,四十来岁,账本一本不少,当着裴行俭的面一页一页翻。 翻到去年五月,有一笔支出。 “雇工二百,五月至七月,每人每月六百文。” “雇去做什么?” “回官人,雇的人是别人来雇的,我们只管出人。”寡妇说,“我们这一行,粮多的时候要人扛,粮少的时候养不起。” “城里几家都养着一批力夫,谁家要人,拿钱来雇。” “来雇的是谁?” “城西祥丰号的管事。” 第三家就是祥丰号,在城西。 封条贴上去的那天,祥丰号的门是从里头顶死的,薛万均带人把门撞开,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灶台是凉的,柜台上的算盘还摆着,算盘珠子拨到一半。 后院的井边上,散着一地没烧干净的纸灰。 “陛下,祥丰号是去年九月换的东家。”裴行俭说,“牙行的册子上记着,九月十一,祥丰号转让,价九百贯。” “新东家是谁?” “册上写着姓侯。”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名字呢?” “没写。”裴行俭说,“牙行的册子只写姓,写“侯氏”。” “人呢?” “问过街坊,说新东家从没露过面,一直是管事在管。” “管事呢?” “跑了。” 五月廿三夜里,汴州城里出了第二件事。 城西祥丰号的那口井,让人填了。 填井的是街坊,说是怕孩子掉下去。薛万均带人把土又挖出来,挖了一丈二,挖出来半只鞋和一个人。 人泡得认不出模样,仵作验了半天,只验出三样:男的,三十上下,后脑有伤。 “陛下,这是祥丰号的管事。”裴行俭说,“街坊认出来的,认的是那只鞋。” “死了几天。” “仵作说,三四天。” “那就是仓里那三间屋子烧的那一夜。” “是。” 李渊站在井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黑乎乎的,底下是泥。 “裴行俭。” “臣在。” “从太原到今日,死了几个了。” 裴行俭想了一会儿。 “王福,张敬,还有郑家管事那边两个病死的。”裴行俭说,“今日这个,第五个。” “五个人里头,有几个是能开口的。” “五个都是。” 马德顺是五月廿四抓到的。 抓到的地方在汴州城东六十里,一个叫陈桥的渡口。 人躲在一条粮船的舱底下,船上装的是今年新收的麦。船家报的是往宋州送粮,查到第三遍,一个突厥兵拿长矛往舱底的麦堆里乱捅,捅出来一声叫唤。 人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麦糠,鞋都丢了一只。 押回汴州是当天夜里。 量完仓的第二天,李渊办了一件事。 六万四千石霉粮,一石不许动,就地封在廒里,廒门贴封条,封条上是裴行俭的名字。 能吃的二十五万三千石,分三份。 一份留在仓里,不动。 一份一万石,拉到城外,支起锅熬粥。汴州这几日麦子还没割下来,正是青黄不接,城外的流民有上千。 还有一份三万石,李渊让崔刺史拿去借给城外的农户。 “借?”崔刺史跪在地上,没听懂。 “今年麦子十来天就下来了。”李渊说,“这三万石借出去,秋后还。” “借多少还多少。” “不要利息?” “不要。” 崔刺史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万石是官粮。”崔刺史说,“臣这么借出去,账上要怎么写。” “写赈。” “可这不是赈,这是借。” “那就写借。”李渊说,“写清楚是太上皇让借的,秋后收回来,一粒不许少。” “收不回来呢?” “收不回来,你报上来,朕问你。” 马德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长得很周正,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跪在帐篷里,跪得很稳。 “你叫马德顺。” “小人是。” “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 “是。” “去年八月调汴州,当仓督。” “是。” “谁举的你?” 马德顺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小人不说!”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 马德顺让这一脚踹翻在地上,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小人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跑的那天夜里,仓西边三间屋子烧了。” “小人知道。” “谁烧的?” “小人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德顺跪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 “太上皇,小人今日死在这儿,小人认了。” “小人求一件事。” “说。” “小人有一个老娘,两个儿子,都在汴州城里。”马德顺说,“小人要是说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小人要是不说,太上皇砍了小人,他们还能活。”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这话说得明白。” “小人不敢不明白。” “你怕的那个人,能在三天里头,在汴州城里杀你一家五口。” “是。” “这个人,在汴州还是在长安?” 马德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小人不说。” “朕没问你他是谁。”李渊说,“朕问的是远近。”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在长安。” 三个字落下来,马德顺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行俭。” “臣在。” “今夜就去,把他一家五口接到营里来。” “接到营里?” “接到营里。”李渊说,“跟他们说,是太上皇借他们住几天。” “好吃好喝,不许动一根手指头。” “明日起,这一家五口跟着大军走。” 马德顺趴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 “朕带着他们。”李渊说,“朕走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朕回长安,他们跟朕一块儿进长安。” “在长安那个人要是真有本事,让他从朕的三万人里头把人拿走。” 马德顺跪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马德顺一家是当天夜里接到营里的。 老娘七十二,坐在一辆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一辈子攒的几件衣裳。 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九岁。 媳妇走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接人的是薛礼。 按裴行俭的交代,他到了马家门口先敲门,敲开了先说那一句:太上皇借你们住几天。 马家媳妇听完这句,站在门口没动,看了薛礼半天。 “军爷!我家那口子……” “在营里。” “活着?” “活着。” 那媳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 营门口点着两排火把,马德顺跪在火把底下,看见牛车过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在土里。 九岁那个小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 大的那个没跑,站在车边上看着,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天夜里,马德顺说了两个时辰。 说的东西裴行俭记了十一页。 头一件,去年八月他调汴州,举他的牒是从内侍省出的。 牒上有印,有署名。 署的名字是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马怀恩贞观三年就死了。” “小人知道。”马德顺说,“小人接牒那天就知道。” “你知道还接?” “太上皇,一个管闸板的,一辈子也到不了仓督。”马德顺说,“牒上的印是真的,小人认印不认人。” 第二件,去年七月十七,闸是他开的。 “那天船几时到的?” “午时初。” “你什么时候知道船要到?” “前三天。” “谁告诉你的?” “三个人。”马德顺说,“五月里就来了,住在城西的驿馆。”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姓侯?” 马德顺愣住了。 “太上皇怎么知道。” “朕问你,是不是。” “是。”马德顺说,“姓侯的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说话是长安口音。” “他们住驿馆,驿馆要验过所。” “验了。” “过所上写的什么差遣?” 马德顺跪在地上,咽了一口唾沫。 “内侍省。” 帐篷里没有一点声音。 “过所上写,内侍省遣员往河南道,办采买。” “采买什么?” “写的是……”马德顺说,“采买木料。” “办采买的人,给你送信,让你七月十七午时开闸。” “是。” “开了闸以后呢?” “船进了闸口,等水位。”马德顺说,“等水位要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船停在闸墩西边三丈。” “是。” “这一点,也是他们教你的。” 马德顺的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小人只是开闸的。” “小人开闸开了十一年,一年开三百回。” “他们让小人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开,小人就开了。” “小人要是不开,这个闸也有别人开。” “小人只是……” “朕知道。” 李渊坐在马扎上,看着帐篷顶。 “你只是开闸的。” “石老头只是做箭的。” “周安只是放人的。” “郑六只是送钱的。” “你们一个一个都只是。” 帐篷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可她死了。” 马德顺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出。 五月廿二,长安。 荥阳那张抄件是五月十八到的。 送来的是崔延年从太原派出的驿卒,走了九天。 抄件上一共三行。一行是郑家账上那笔京中打点,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给了十三年。一行是那半个印。末一行是裴行俭的署名。 李世民把这三行看了四遍。 “玄龄。” “臣在。” “武德三年,朕在哪儿?” 房玄龄的头低下去了。 “陛下那年在洛阳。” “在打王世充。” “是。” 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 “一家一年四百贯,五姓七望加起来,一年多少。” 房玄龄没敢答。 “玄龄,朕问你。” “回陛下,若按五家算,一年两千贯。” “十三年。” “两万六千贯。”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两万六千贯,买的是什么?” “臣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李世民说,“可朕知道一样。” “陛下说。” “这两万六千贯,不是买官,也不是买地。”李世民说,“买官买地的账,不会这么写。” “这一笔,买的是人在宫里头有耳朵。” 房玄龄跪下了。 “把这三行,抄给魏征。” “陛下,魏公那边已经查到内侍省……” “朕知道。”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头,“他查他的,朕等太上皇的表。” “陛下怎么知道太上皇要上表?” “他把中牟的事办完了,就该回来了。”李世民说,“他办完了不回来,他不会这么一路给朕递东西。” “他递一样,是告诉朕一样。” “递到最后一样,就该是人了。” 颉利是五月廿五夜里知道要分开的。 李渊把他叫到帐篷里,就说了三句话。 “你带人回定襄。” “秋天以前到。” “三万人一个不许散。” 颉利站在帐篷里,半天没吭声。 从去年十月出定襄,到今日七个多月。 蒲津、太原、汾州、雀鼠谷、霍邑、晋州、闻喜、茅津、陕州、洛阳、汜水、荥阳、中牟、汴州。 这一路跟着这个老头走下来,杀过人,推过车,蒙过马眼睛,还学会了不许踩麦子。 “老李。” “嗯。” “你一个人回长安?” “带几十个人。” “长安是你儿子的地方。” “长安是朕的地方。”李渊说,“朕在那儿住了九年。” 颉利咧了咧嘴,咧完了又收住。 “你那个儿子,比你狠。” “朕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李渊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三万人在定襄种地,种到秋天收了麦子,谁也别动。” “那俺这三万人替你干什么?” “替朕把那块地种出来。”李渊说,“朕要是回不来,那块地就是你的。” 颉利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后来他走出帐篷,在营门口站了一夜。 五月廿六,汴州城外。 盘仓的数、马德顺的口供、荥阳账上那一笔京中打点,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裴行俭把笔搁下。 “陛下,往下怎么走。”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说话。 从太原到汴州,走了三个月。 太原的谱,汾州的册,闻喜的庄,皇庄的牒,汜水的箭,荥阳的账,中牟的闸,汴州的仓。 每一样都查实了。 每一样后头那根线,都往同一个地方去。 “裴行俭。” “臣在。” “写表。” 裴行俭拿起笔,蘸了墨。 “写什么。” “写给皇帝的表。” 裴行俭的手停在半空。 “奉诏。”李渊说。 帐篷里静了三息。 “陛下……” “四月初二那道诏,着太上皇还京。”李渊说,“朕奉诏。” “那三万人呢?” “诏上说,就地屯驻,听候处分。”李渊说,“照诏上写的办。” “陛下要带多少人回去?” 李渊想了一会儿。 “带薛万均,带你,带薛礼。” “再带几个人。” “哪几个?” “郑六,马德顺,马德顺一家五口。”李渊说,“还有那块石头上的样箭,闸墩上捡的那块木头,郑家的账,汴州的数。” “一样都不许落下!” 裴行俭把笔放下了。 “陛下,三万人留在河南道,这一道上的州县……” “颉利管。” “颉利?” “让他带着人往北,回定襄。”李渊说,“秋天以前到,赶得上收庄稼。” “他要是不肯呢?” “他肯。”李渊说,“他在河南道待着也没羊吃。” 帐篷外头起风了,吹得帐帘子哗哗地响。 裴行俭把纸铺开,重新蘸墨。 “陛下,表上怎么写。” 李渊坐在案后头,灯光底下那张脸,瘦了一圈。 “写四个字。” “哪四个?” “臣李渊。” “奉诏。” 裴行俭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了。 写完了,吹干,捧起来给他看。 李渊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送长安。” “走驿?” “走驿。” “再加一句。” “陛下说。” 李渊往帐篷外头看,外头是黑的,风里全是麦子熟透的味道。 “告诉皇帝,朕六月到。” 裴行俭把表封好了,叫人送出去。 送表的骑兵出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渊坐在帐篷口,看着那匹马往西跑,跑过麦地,跑进一片白雾里,看不见了。 薛万均端着一碗粥过来。 “陛下。” “搁着。” “陛下,俺也问一句。” “问。” “回了长安,陛下头一个要见谁?” 李渊没马上答。 东边天亮了,麦子在雾里,一片一片的黄。 再过十来天,整个河南道的麦子就都下来了。 “先见皇帝。” “见完了呢。” “见完了,”李渊端起那碗粥,吹了吹,“朕就在长安住下,哪儿也不去。”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那个人来见朕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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