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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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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八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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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卯时。 渭水码头。 四月里从这儿走的。 走的那天,两千禁军排开,铠甲晃眼。 岸上跪着一片,李渊抱着小兕子上的跳板,萧美娘的躺椅是四个内侍抬上去的,卡在舱门口,搬了一炷香。 那天张宝林在船尾嚷嚷,说她的钓竿忘了拿,小扣子跑回去取,取回来的时候船已经离了岸,隔着丈把远抛过去的。 今日岸上没有铠甲。 礼部按仪注拟了个单子,头一天报到东宫。 李承乾拿朱笔从头划到尾,划掉了仪仗,划掉了鼓吹,划掉了迎驾的百官。 留下的是一乘车,二十四个抬夫,一队素服的执事。 礼部的人捧着那张单子,站在阶下不敢动。 “殿下,这不合规矩,宇文昭仪是贵妃,一品妃子,仪注上该有……” “该有的,都在这上头了。”李承乾把笔搁下,“旁的,父皇有旨,不许声张。” “你要是心里没底,把这张单子拿去中书省让他们批,出了事本宫担着。” 那人抱着单子退下去了。 天没亮,李承乾就到了码头。 长孙无忌卯时初赶了过来,一路走一路整袖子,走到跟前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见太子一个人站在风口上,眉头就皱起来了。 “殿下。” “舅舅。” “河上风大。”长孙无忌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搭了棚子,里头生着炭,殿下去坐一坐,船影还没影儿呢,早着。” 李承乾没动。 “我在这儿等。” “等也是等。”长孙无忌把声音放低了些,“殿下这半年监国,人都熬瘦了。” “这会儿要是让底下人看见殿下在风口上站着,回头传出去,又要说是太上皇的事让东宫失了体统。” “殿下听我一句,去坐一会,船一到我叫殿下,谁也挑不出理。” 这话说得漂亮,前半句是心疼,后半句是道理,末了还给了个台阶。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往棚子那边走了。 坐了不到一刻钟,人又出来了。 长孙无忌正跟礼部的人交代抬夫的事,一回头看见太子已经站回原处,一口气堵在胸口,快步走过去。 “殿下。” “棚子里太闷。” “那我让人把帘子掀了。” “不用。”李承乾说,“舅舅,我在这儿站着,心里踏实些,不用管我,我就在这站着,舅舅忙就行。”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李承乾的脸,点了点头。 “若是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就行。” 说完,便转头继续跟礼部的人开始交代,隔了半个时辰,长孙无忌忙了一阵,走回来的时候,李承乾还在站着,又劝了一回。 李承乾这回连棚子都没进,只是往里挪了两步,靠着一根柱子站,站了没几息又走回来。 再后来,长孙无忌看出了什么,也就没再劝了,站到李承乾后头半步的位置,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了下来。 “殿下,风。” 李承乾没回头:“舅舅自己穿着。” “臣不冷。” “舅舅五十一了,我还小,火气旺,穿着热。” 长孙无忌拿着那件袍子,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把袍子重新披回自己身上,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替李承乾挡在了上风口。 一直站到辰时,船影从东边过来了。 十五条船,一条不少。 跳板搭下来的时候,头一个下来的是薛礼。 他背上那道口子走了二十七日,裂过四回,如今是拿布条一圈一圈捆着的。 他下跳板下得很慢,一步一步落实了才走下一步,走到岸上,没有往前,转过身,站在跳板底下。 第二个是裴行俭,那条腿夹着两片竹板,走一步要拿手扶一下栏杆。 下来以后,他也站住了,跟薛礼并排。 岸上的抬夫头儿看出味儿来了,忙不迭地上来。 “两位将军,这活儿是小人们的。二十四个人都是拣过的,脚力稳当,不敢碰着……” “前头两个你们抬。”薛礼把他打断了,“后头两个,我们。” 那人一愣:“将军的伤……” “莫要多言……” 那口棺是在洛阳换的。原先那口是中牟的木匠连夜赶的,粗,只能顶几日。 洛阳换了柏木的,重。 从跳板上抬下来的时候,走了很久。 一丈的跳板,走了二十几步。前头两个禁军回头看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薛礼说了一个字:“走。” 他那半边,血从布条底下洇出来,浸透了外头那件素服,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跳板上留了一路点子。 岸上跪着的人,头都埋着,李承乾跪在最前头,棺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往地上抵了抵。 那口棺上了车。 车走了,上了官道,转过那道坡,看不见了。 李渊是最后下来的,站在跳板尽头,往车走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前走。走到李承乾跟前停住。 “高明。” “皇爷爷。” “抬起头来。” 李承乾抬起头。那张脸上是干的,从卯时跪到辰时,跪了一个多时辰。 “腿疼几年了。” 李承乾的嘴唇动了一下,这半个月一直在等这一句,等的时候想了七八种说法,真到跟前,想的那些说法,都拿不出来了,只能实话实说。 “这两年开始的。” “之前没摔着吧。”李渊顺着李承乾的腿看了过去:“孙老道知道吗。” “没摔过。”李承乾说,“孙真人给孙儿看过了,说是前两年在弘文馆操练太狠,拉伤了筋,没养透,落下的,好生养着就行。” 李渊看着他,李承乾跪在那儿,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那就好生养着吧。”李渊说。 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 伸手,在这孩子的头顶上按了一下,转身往岸上走。 李承乾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往上撑了一下。 没撑起来。 石板上跪了一个多时辰,那条左腿从膝头往下是麻的,一使力,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撑第二下的时候,手在抖。 岸上没有人动,礼官愣在那儿,长孙无忌在后头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按礼制来说,不能越过太上皇和皇上去扶太子。 李世民走过去了。 走了七步,弯下腰,两只手从儿子腋下穿过去,往上一提。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不重。 把人提起来后,一只手还在儿子胳膊底下托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后背上按住。 然后低下头,凑到儿子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岸上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后来李承乾跟人提过一回,说父皇那天说的是【朕回来了,好生养着。】 李承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抬手要擦,被李世民按住。 “别擦。”李世民说,“今日谁都不用擦。” 八月十四,午后,大安宫,大唐军院正厅。 讣告是王珪写的。 底稿在案上摞了五张,全揉了,第六张写完,把笔搁下的时候,两只手在袖子里捏了捏。 裴寂抱着账本进来时,驻足片刻,把账本往边上一放,也不落座,绕到案后头去看。 “写好了?” 王珪把那张纸推过去。 裴寂拿起来,捏着一角,从头念到尾。 念到中间那一句,停了。 “感暑成疾,医药罔效,唉……” “老王啊老王,你这八个字,把中牟那一河的血,全给洗干净了。” “洗不干净,陛下那性子,那条河,全得染血。”萧瑀接过话,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 “老萧,什么意思?”裴寂扭头。 “意思是这张纸挡不住。”萧瑀转了过来,搬了张凳子坐在案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讣告只是给天下一个说法,中牟那日,闸上闸下、回水湾里,前后不下两千人。” “漕船二十几条,闸吏、纤夫、看热闹的,谁没瞧见?陛下一道令封了闸,封得住那两日,封不住那几百几千张嘴。” “今日你写病殁,明日出了长安一百里,人家嘴里就是另一套。到时候朝上有人拿这张纸问你,你怎么答。” 王珪这才抬起头。 “我不答。” “你不答?” “我不答。”王珪把那张纸重新拉回自己跟前,用手指在那行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老萧,你说的这些,我昨夜全想过。我写这一张,不是要瞒天下人。” “那是要瞒谁。” “瞒那五个孩子。” 屋里静了。 王珪的手指停在年二十六那三个字上。 “昭阳三岁半,婉月三岁半,元霸三岁半。”他说,“元嘉和澄霞五个月。” “这五个孩子往后要长大,要念书,要出门,要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提他们的娘,怎么都避不开。” “我这一张进了史馆,往后就是定本。” “他们十岁的时候翻到这一页,看见的是他们娘走在路上,赶上暑气,没了。” “他们二十岁的时候要是自己查出来别的,那是他们的事,那时候他们扛得住。” “可他们现在还小,大安宫的女人,只有两个,张宝林那性子,带孩子带不好,这几个孩子扛不住。” 说着,把纸推回给裴寂。 “老萧,我这一张不是给天下人看的,是给三岁半的孩子留的十年。” “十年时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到时候,就是感暑成疾,医药罔效,谁来都是这句话。” “昭仪娘娘虽唤昭仪,却实为贵妃,可即便为贵妃,出了大安宫,她就是个姓宇文的丫头。” “陛下六十五了,一旦陛下哪天倒了,大安宫便如那树倒猢狲散,这张纸,就是她的定论。” 萧瑀站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弯腰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王珪手边上那方镇纸挪过来,压在纸角上。 “压好,别叫风吹跑了。” 裴寂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笑完了叹了口气。 “这一张,往后要进史馆的。” “几百年,千年后,有人翻到这一页,看见的就是这几个字。” “字是这么几个字,可事,没完,陛下那性子,不死点人,说不过去。” “是。”王珪耸了耸肩,从桌下屉子里又抽出一方镇纸,压在了另一角:“那也没法子,咱们拦不住他。” “拦?”萧瑀哈哈笑了一声,随即脸上闪过一丝狠色:“为何要拦?这几年大安宫的想法,一直是把那些蛀虫给清了。” “大安宫就两个女人。”裴寂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这递刀的人,本可以不是她的,大安宫本就人少,这下好了,能劝的住陛下的更少了。” “递刀的人,上一个是张娘娘肚子里的孩子,这次是昭仪娘娘,也只有大安宫的人,能递出来这把刀。”萧瑀说完,拍了拍手:“行了,我去太极宫那边看看,你们让刘大勺备菜,晚点陛下回来了得用膳。” “行,我让人去御花园抓只大鹅回来……” 那天晚上,大安宫正屋那张圆桌照旧摆了饭。 这个规矩五年了。 一天三顿,谁到了谁坐,不等人,不排位。 北边靠窗那个位子是萧美娘的,因为晒得着太阳,东边是张宝林的,因为离锅近,西边那个……。 小扣子摆碗的时候,摆到西边,停住了。 手里那个碗往下放了一半,又收回来,端在手上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摆上。” 李渊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那的。 小扣子一哆嗦:“陛下……奴、奴是想着,那位子空着,怕您瞧着心里……” “朕说摆上。” 小扣子把那个碗摆上去了,摆了碗,摆了筷子,摆了一副酱碟,摆完了退到墙根底下,头也不敢抬。 这顿饭,桌上坐了六个人,后来只剩了五个,王珪吃了两口就走了,皇子弘文馆那边,李承乾说要有些私事。 一屋子人埋头吃,谁也没往西边看。 吃到一半,张宝林忽然站起来了,端着自己那碗汤,绕过大半张桌子,走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把汤放在那副碗筷旁边,放得端端正正。 “姐姐,今日这汤炖得好,刘大勺用大鹅炖的,你尝尝,当初咱们进大安宫第一顿饭,也是吃的大鹅,第二顿吃的牛肉,明日我去程家讨点牛肉来。” 说完,就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扒得飞快。 裴寂放下了酒杯,站起来,走过去,把自己那壶酒往那个位子跟前挪了半尺。 “娘娘也不喝酒,这杯就在这搁着吧,搁着好看。” 萧美娘没有起来,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拿筷子往那边够了够,够不着,就把筷子递给旁边的宫人。 “那盘鱼,夹一块过去。” “老夫人,夹哪一块?” “肚子上那块。”老太太说,“她挑刺挑得慢,肚子上那块刺少。” 宫人夹过去了。 最后站起来的是萧瑀。 他绕到西边那个位子跟前站住,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回自己座上去了,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把碗放下,再没动过筷子。 那顿饭,谁也没吃完。 昭阳、婉月、元霸,那天在隔壁小楼。 三个孩子三岁半,他们知道这两日宫里有事,人来人往的,说话都压着嗓子,乳母这两日眼睛是肿的。 他们问过,问的时候大人都说,等你阿耶回来。 傍晚,萧美娘让人把三个孩子带到她屋里。 老太太坐在自己那把躺椅上。三个孩子一溜排开站着,这是背书的规矩,站了三年,站惯了。 “都坐。” 三个人愣了一下,没动。 “今日不背书。”萧美娘说,“我说,坐下。” 三个人排成排坐下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们。 她这一辈子跟人说过很多种话。她做过皇后,做过俘虏,做过突厥的客,做过太上皇的邻居,她见过的场面比这个大得多。 看着这三个三岁半的孩子,叹了口气。 “昭阳”。 昭阳抬头应了:“萧婶娘。” 老太太又不说了。 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们的娘,回不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昭阳先明白的,她那年三岁半,可她是那三个里头最像大人的一个。 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抿着嘴,眼泪就下来了,一句话没有,就那么坐着掉眼泪。 婉月是看着姐姐哭才哭的,她还不明白,可她看见姐姐哭了,就跟着哭。 元霸没哭。 他今年三岁半,是三个里头最壮的一个,也是最不肯坐直的一个。 萧美娘教他背千字文,教了半年,他背到天地玄黄就没了,半年了,还是天地玄黄四个字。 他坐在那儿,看着两个姐姐哭,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婶娘,回不来是什么。” 没有人答他。 “萧婶娘。”元霸又问了一遍,“回不来是什么,是娘不要我们了吗?” 萧美娘看着他。 “不是,她挂念着你们,就是往后见不着了。” 元霸想了想:“那什么时候能见着。” “见不着了。” “过年呢?”元霸说,“过年娘不回来吗,去年过年娘给我做了个灯。” “过年也见不着了。” “明年呢?” “明年也见不着。” “后年呢?” “后年也见不着。” 元霸掰着指头数了数:“五年呢?十年呢?我长到阿耶那么大呢?” 萧美娘垂着眼,摇了摇头:“五年十年都见不到了,长到你们阿耶那么老,也见不到了。” 元霸皱起眉头,坐在那儿不动,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青色的,鞋头上绣了一小片云,那是他娘做的,今年正月里做的,那时候她刚出月子。 那鞋小了,他这半年蹿得快,脚尖顶着鞋头,穿着不舒服。他好几回想脱,被乳母骂了。 低着头看那双鞋,看了半晌。 “那往后谁给我做鞋,阿娘说今年中秋给我做一双虎头鞋的,骗子,大骗子。” 说完,一脚踢了凳子,朝着门外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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