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坐在摇椅上,没动。
那只小手在空里抓了两下,抓不着,就啊了一声。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奶娘要过去,被萧美娘用眼睛止住了。
那孩子又啊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响。
李渊的手,在摇椅扶手上握紧了。
握了很久,松开了,伸出手去。
手往那边伸,伸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半空,抖。
那不是老人的抖,那是有一样东西压在上头,压得他往前推不动。
停了三息,还没等动,萧美娘开口了。
“渊郎。”
李渊没有转头。
“她这一路上,一天要伸七八回手。”萧美娘走到奶娘身边,伸出手指碰着小兕子的指头:“这丫头,逢人就伸,谁都能碰她,就你不碰,这丫头,是用来换命的,你开的口,观音婢才生下来的。”
“这孩子,活不过五岁,当初你说放在大安宫养着,你亲手养着,别人不说,老身可是听着个明明白白。”
李渊的手还停在半空。
“渊郎,你听我说一句。”萧美娘说。
“你要是往后一直不碰她,往后她长大了,谁跟她说这件事?”
“谁跟她说,她这条命是从哪儿来的?”
“她活不过五岁不假,可她现在还小,身上就背了两条命了,一条观音婢的,一条宇文丫头的。”
“真到了她五岁那年,刚记事,人就没了,你到时候怎么办?一个背着两条人命的孩子,死的也不明不白的?”
“老身一把年纪了,那日看着宇文丫头在面前倒下去的,老身欠她的命,老身自己想办法还,可这丫头的命数,在你手上。”
李渊的肩膀动了一下,萧美娘声音放缓了些。
“你不碰她,这件事就没人敢提了。”
“满船的人都得跟着躲,躲上三五年,到时候孙思邈找到法子能治好这孩子,躲上十年,二十年?那孩子长大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丫头就白死了。”
甲板上一片安静。
“你伸手。”萧美娘说。
“你抱她一回。”
“抱了她,这件事往后才说得出口。”
李渊把手伸过去了。
那只小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指头。
抓得死紧。
他的手指头粗,那孩子的手小,五个指头合上去,才拢住他一根。
她抓住了就不撒。
李渊坐在那儿,把手往回收了一寸,那孩子跟着往前一挪,还是不撒。
又收了一寸,她还是不撒。
后来他把那孩子抱起来了。
抱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托到自己胸口,让那个小脑袋靠在颈窝上。
抱着,一动没动。
那孩子在他怀里蹭了两下,睡着了。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小扣子在三丈外的廊下站着,把脸转过去了。
李渊抱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西边落下去,把江面照红了,又暗了。
孩子一直睡着。
到掌灯的时候,奶娘过来要接。
李渊摆了摆手。
他自己抱着,站起来,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停住了。
背对着甲板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这些时日说的第二十句。
“朕欠她的,朕……罢了……”
萧美娘在船上,天天写。
她那间舱,四盏灯一直亮着,白天也点。
她写得极慢。
一日写不了三百字。
她这一辈子的字是好的,可如今手抖,一笔下去要停两回,写坏了她就重抄,一张纸有时候要抄三遍。
张宝林天天替她研墨。
到潼关前一日,张宝林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太太,您这是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萧美娘头也没抬。
“写到我说不动了。”
“可您写这个……”张宝林说,“您写这个给谁看啊。”
老太太的笔停了一下。
“给她那五个孩子看。”
她接着写。
写了两行,又停下。
“也给我自己看。”
“宇文家和杨家的事,和老身和那丫头,无关。”
八月初二,船到潼关。
下午申时,过了关。
从潼关往西,就是关中。
·
李渊在甲板上,坐在那把摇椅上,那把椅子还在右舷边上,头朝北,脚朝南。
这十六日他还是天天坐那儿,只是不睡了。
小扣子过来报:“陛下,过潼关了。”
李渊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
“去哪儿?”小扣子一脸疑惑。
“去萧老太太那儿。”李渊说,“把那些纸拿来。”
小扣子回来的时候,抱着那个木匣子。
萧美娘跟着来了,张宝林扶着她。
李渊没有站起来,坐在摇椅上,伸手把匣子接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匣子里三沓。
先拿了最上头那一沓。
新的,扎得整齐,把麻线解开,从头一张开始看。
·
他看得很慢。
“回程第一日。今日辰时开的船,周瘸子搬了一瓮茶上来,陛下说两日喝完,老夫人尝了一口,说糙。”
“回程第二日。船出了邗沟。裴将军进舱说了三件事,太上皇一件也没准。娘在门外头听了半截。太上皇说了一句,说他六十五了。”
“回程第三日。今日两舷的火把少了。”
“回程第四日。小兕子今日翻了一个身。张娘娘尖叫了一声,把老夫人惊醒了,被拐杖敲了一下。”
……
一张一张往下看。
甲板上的人都退开了。萧美娘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没说话。张宝林站在老太太后头,一直在抹眼睛。
李渊看到第七日那一张。
“回程第七日。今日风顺,船走得快。裴将军说,照这个走法,八月初就能到潼关。”
“哥儿姐儿,娘今天算日子,算了三遍。”
“娘出来的时候你们才满月,眼睛还睁不开。娘回去的时候,你们该会翻身了,兴许还会认人。娘想着,你们大概不认得娘了。”
“娘不怪你们。三个多月,太长了。”
……
“娘这辈子,前头那三十年,是不算数的。”
“是到了大安宫,娘才活过来的。”
“哥儿姐儿,你们将来要是问娘,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是哪一段,娘就答这一段。”
“从你们哥哥姐姐生下来那天,一直到今天,一直到以后我入土的那一天,。”
“就这一段。”
“睡了,明天再写。”
李渊把这一张放下了,没有停,接着往下看。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到第十二日。
那一张上头是空的。
手里的这一沓,到第三十二张就完了。
·
李渊抬起头。
“还有没有。”
萧美娘坐在那儿。
“没了。”
“最后一日呢。”
“最后一日那一张,”萧美娘说,“不在这儿。”
李渊看着她。
“那在哪儿。”
甲板那头有脚步声。
李世民站在中舱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摇椅跟前,站住了。
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折痕深得快断了,纸角是软的,被汗浸过又干了,起了一层毛。
“父皇。”
李渊没有接,抬眼看着自己儿子。
“你揣了多久了。”
“十六日。”
“为什么揣着?”
李世民站在那儿。
他这十六日想过很多种答法,他想过说他是怕父皇看了难受。他想过说他是要留着查案。
只是话说出口,变成了儿臣不知道。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张宝林勾了勾手,张宝林环视一圈,怯生生的朝着李渊走了过去,站在李渊身边,不敢说话。
李渊拍了拍张宝林的腰,对着李世民笑了笑:“朕大安宫的贵妃,没孬种,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渊伸手指了指张宝林的肚子。
“这丫头,头胎,没了,那是朕的孩子,跟你一样,是朕的孩子。”
“宇文丫头,命都没了,回长安之后,二郎,你拦不住朕。”
说完,李渊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把它铺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抹平。抹的时候手很稳。
纸上三行字。
后头是一片殷红,染了半张纸。
李渊看完,抬起头往岸上看。
关城在南边那道塬上,城墙是黄的,城楼上有旗。从这儿看得见关门,看得见门洞底下过车的人。
关的那一头,是关中。
李渊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扶着摇椅的扶手,站起来了。
站得有点慢。这十六日他吃得极少,孙思邈天天来,天天说,他天天不听。
站直了,往船舷边上走了两步。
扶着栏杆往岸上看着。
“到了。”
没有人应。
李渊站在那儿,又说了一遍。
“昭仪。”
“到了。”
那天夜里,船泊在潼关下头。
李渊在甲板上坐到三更。
那张纸没有还回匣子里,也没有还给李世民,一直拿在手里。
三更的时候,萧美娘让人扶着上来了。
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在甲板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萧美娘叹了口气。
“渊郎,那张纸给我。”
李渊没有动。
“我抄一份。”萧美娘说,“抄完了还你。”
李渊把手里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朕自己抄。”
萧美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写字?”
“朕会。”
“你这些年写过几个字,写的丑的不行。”
李渊没接。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那你抄。”她说,“抄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后来那一张,李渊抄了。
他抄了十一遍。
前十遍都不成。他这些年不写字,笔生,头一遍写下去,字歪得不像样。
他自己看了,揉了,重来。
第十一遍,还是不好看。
可他留下了。
他把抄的那一张,放进了匣子里,放在第三十二张后头。
原来那一张,他收起来了。
收在他自己那件常服的内襟里,缝了一道,缝得很难看,是他自己缝的,谁也没让碰。
……
八月里,扬州还热着。
李恪在船坞。
那条船在江上泊着,帆装了一半。他天天在船上,试舵,试帆,灌隔舱。十三个隔舱,一个一个灌水,灌满了看漏不漏,看完了抽干,再灌下一个。
一天灌两个。
灌到第八个的时候,出了一处漏。
他在那儿趴了一夜,第二天补好了,重灌,不漏了。
杨妃住在城里那处宅子。
她一个人。
伺候的宫人有六个,都是留下的,宅子大,她住了西边一进。
她天天做针线。
她给李恪做冬天的衣裳,那孩子十月要走,走的时候正冷。她做了一件夹的,一件羽绒的,还有两双靴。
靴子她做了三双。做坏了一双,拆了重做。
她在等一封信。
从七月里就开始等。
船是七月初六走的。她算着,走到汴州要十来日,到汴州就该有信了。
等的是宇文母妃的信。
那天在跳板底下,母妃跟她说,我一到长安,头一件事是抱我那俩,第二件事就去看愔儿,你放心,三个多月我天天替你看着,等你回来那孩子胖了一圈,我把他抱给你。
她算着,七月底该到长安。八月里就该有信了。
八月初十,长安的信到了。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长孙无垢的,信里说宫里都好,稚奴好,愔儿好,大安宫的三个大点的孩子太调皮了,剩下两个也都好,让她在扬州安心,等三郎的船走了再回来。
第二封是李世民的。
信很短,信里说,父皇一行已过潼关,八月中旬能到长安。让她安心住着。
杨妃把这两封信看完,把信放下,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重新把第二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天夜里,跟身边那个老宫人说了一句话。
“今日的信里,怎么没提母妃?”
老宫人笑着给杨妃披了件披肩:“娘娘,兴许是没什么可提的,船上的日子无聊。”
杨妃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纳那双靴底,纳了几针,她又停下。
“可她答应过我,要给我写的。”
老宫人微微笑了笑:“娘娘,路上远,兴许是耽搁了,许是宇文娘娘回长安了就给您回信了呢?”
杨妃想了想,接着纳鞋底:“是,许是耽误了,来的时候,母妃就有些晕船,许是不舒服。”
针脚很密,密到有点笨,一寸里头走了十几针。
老宫人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
“娘娘,这靴底纳得太密了。”
杨妃没有抬头。
“密些结实。”
“可这样费工。”老宫人说,“一双靴底,娘娘纳了六日了。”
“他要走不知道多少年。”
杨妃把线拉紧,剪了个头。
“往南边去,海上潮,鞋底子最先坏。”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纳好的底翻过来看了看,翻过去又看了看,觉得还差一点,重新穿了线。
“我做慢些。”
“他十月才走。”
“还有两个月。”
窗外的日头往西边斜下去,照在她手里那只靴底上。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