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闹着,张宝林从立政殿那头快步过来,脸上带着笑,走到近前,福了一福。
“陛下,臣妾方才瞧过了,宇文姐姐和皇后娘娘那两处,都念叨着一件事,一直没敢提。”
“什么事?”
“两个孩子的名字,还有兕子的大名,一直搁着没定。”张宝林说,“前些日子怕冲撞了您,谁都不敢开这个口。如今您大好了,正是双喜临门,不如就趁今日,把名字都定了?”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这事,是该办了,朕都忘了这一茬。”
裴寂几个对视一眼,也都跟着起身。
“老臣们不打搅了。”裴寂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先去忙正事,这酒的事,回头再说,不急不急。”
“说了滚,还赖着不走,朕还要去找观音婢,二郎的孩子,轮不到朕来取名。”李渊瞪他一眼,转身往立政殿去了。
……
立政殿里,早就候着人了。
长孙无垢倚在床头,小李治趴在床边睡觉,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长孙无垢抬眼望向门口,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盼头。宇文昭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也是同样的神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谁也没先开口。
“姐姐说,陛下这回,会给孩子们起什么样的名字?”宇文昭仪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
“不知道。”长孙无垢摇摇头,低头看了看床边的孩子,声音轻了些,“只盼着是个好名字,配得上她这一趟,来得这么不容易。”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跟着是李渊爽朗的嗓门,还没进门,人先笑出了声。
长孙无垢和宇文昭仪对视一眼,都收了声,各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
人到得挺齐。宇文昭仪也让人搀着,抱着龙凤胎里的哥儿过来,张宝林抱着妹子跟在后头,一路上小声哄着,那闺女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李世民站在长孙无垢床边,李承乾、李泰立在一旁,闻讯赶来的杨妃、万贵妃也挤在殿里靠里的位置,长孙无忌进宫后得了信,也匆匆赶了过来,站在殿门口没往里挤。
“都到齐了?”李渊搓了搓手,环视一圈,“那朕就说了。”
杨妃抱着手臂笑:“陛下要给孩子起名,这么大的事,我们都来沾沾喜气。”
“沾喜气就沾喜气,都站着做什么,找地方坐。”李渊摆摆手,先看向宇文昭仪怀里的男婴。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在下巴边上,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这孩子,是朕拿命换回来的这几天里,头一个添的丁。”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孩的额头,“朕就盼着他这辈子,别学朕,也别学二郎,争这争那的。”
“安安生生,讨朕的欢心就够了。就叫元嘉,元字打头,嘉字压轴,一个好意头。”
“元嘉……”宇文昭仪低声念了一遍,眼圈红了,“好名字,谢陛下。”
李渊又转向那闺女。
“这丫头,赶着他哥一并出来的,朕想想,那会儿天刚亮,霞光正好。”
说着,伸手碰了碰婴孩的小手,孩子攥住他一根手指,攥得挺紧,不肯松,惹得他笑了一声。
“瞧瞧,都跟朕这根手指头较上劲了,就叫澄霞。”
张宝林抱着孩子来回轻晃。
“澄霞,澄霞。”她小声念叨着,凑到孩子耳边,“好名字,比婉月和昭阳的名字体面多了。”
殿里一阵轻笑,正笑着,宇文昭仪怀里的元嘉忽然哇地一声哭开了,可能是被这一阵笑闹给吵醒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哎哟,我的小祖宗。”宇文昭仪手忙脚乱地哄,张宝林也凑过去帮着拍,殿里一时乱成一团,杨妃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李渊哼笑一声,“闹起来不管不顾。”
“陛下这是说自己呢。”萧美娘不知何时也来了,拄着拐站在门口,慢悠悠接了一句。
殿里的笑声更响了,好一会儿,元嘉才被哄住,重新睡了过去,殿里也渐渐静下来。
轮到长孙无垢怀里的孩子,殿里一下子静了些。
这孩子生下来就带着寒气,孙思邈都没敢把话说满,只叮嘱仔细养着。
长孙无垢看着在奶娘怀里的女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那孩子的脸色比旁的婴孩要白上几分,可这会儿正睡得安稳,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这孩子,小名兕子,观音婢起的,图她皮实。”李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如今她也大些了,该有个正经的大名了。”
他伸手,从长孙无垢怀里,轻轻抱过那个孩子。
婴孩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二郎,这是你孩子,不是朕的,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名字?”
殿里一时没人说话,连方才还嬉笑的杨妃都收了声,李承乾和李泰也不再插科打诨,都望着李渊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几日耽误了,名字儿臣想了很久。”
“明达如何?光明的明,通达的达,她这一路,走得比谁都难,儿臣盼她往后的日子,能敞亮,能顺当,别再那么难了。”
长孙无垢听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角却是笑着的。
“明达……”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好,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就叫李明达了。”李渊了然的点了点头:“还是之前说好的,这孩子,朕带在大安宫养着。”
“你们小两口,想孩子了就去大安宫看,五岁之前,这孩子不准出大安宫,若是……”
“若是活过了七岁,身子健康皮实,你们想接出来就接出来。”
李世民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手替长孙无垢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掖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
万贵妃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陛下给多少孩子起过名字,头一回见您起个名字,起得这么用心,二郎这名字取的也好,这仨孩子,名字都好。”
李渊瞪她一眼,从奶娘手里接过李明达,动作轻了些:“找个小子过继给你??”
“那倒是不用。”万贵妃眯着眼笑了笑:“早些时候还行,如今老身年纪也大了,没那精力带孩子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站在殿门口的长孙无忌这时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大安,实乃社稷之福。”
“行了,你也少来这套。”李渊瞥他一眼,“你儿子那门亲事,办得太急,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补礼数便是,不必再赶了。”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拱手应了声是,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垂下的眼睫遮住了那点复杂。
李承乾凑过来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又看了眼元嘉,若有所思。
“皇爷爷,我小时候您都没亲自带呢。”
“就是就是。”李泰在一旁插嘴,光脚站在青砖地上还没顾上找鞋,“我也没被皇爷爷亲手带过呢。”
“你们屁大点的时候,朕忙着跟你们爹勾心斗角呢,还亲自带,想屁吃!”李渊嗤笑一声:“行了,没事就滚吧,看个屋子还能把人看丢了……”
殿里一时笑成一片,长孙无垢都跟着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眼里又蒙上一层水光。
窗外的日头,正好爬到了正中。
……
大安宫外,暮色刚落。
一辆马车匆匆停在宫门前,长孙冲跳下来,转身去扶车里的武顺。
“慢些。”他的声音有些哑,“别急。”
武顺被他扶着下车,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眉头却没松开。
“信上到底怎么写的?”
“太上皇当真病重成那样?”
“应该把珝儿也叫进来的,珝儿那丫头大安宫几位喜欢的紧。”
“来不及了,我也是今早才知道。”长孙冲声音发紧,抬手抹了把脸。
“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信,我人在城外庄子上处理定亲后的事,压根没收到,还是今天进城,撞见满街都在传,才知道……”
他没说下去,望着眼前这座大安宫的宫门,手心里全是汗。
这三日,他一点消息都没听着,若不是今天恰巧进城,怕是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光顾着为定亲的琐事奔忙。
“想这些做什么。”武顺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利落,没有半点娇气,“信没送到,又不是你的错,愣在这儿能把人愣好?”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长孙冲低声道,声音里还有点发颤,“可太上皇若真出了什么事……”
“别在这儿杵着了。”武顺打断他,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长孙冲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叩门。
门内忽然传出一阵笑声,接着是婴孩的哭闹声,几个人说笑的声音混在一处,还有人扬声喊:“再来一碗,澄霞和元嘉这俩崽子哭得比谁都欢,仔细吵醒了明达!”
长孙冲的手,僵在了半空。
两人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写满了同一个念头。
这,不像是办丧事的动静啊。
张龙听见叩门声,探头出来一看,是他们俩,忙不迭把门拉开。
“长孙少爷,武姑娘,快进来快进来,今儿大喜事,太上皇大好了,方才还给两位小主子和小公主赐了名呢!”
长孙冲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武顺伸手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抬脚往里走。
院子里灯笼挂了一串,李渊正坐在廊下,怀里还抱着明达,李承乾和李泰一左一右站着,宇文昭仪、张宝林抱着孩子说笑,好一派热闹景象。
“太上皇!”长孙冲几步冲过去,在他跟前站定,喉咙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先红了。
“哟。”李渊瞥他一眼,“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学生……学生这几日不在长安,没能进宫看您,实在是……”
“滚滚滚。”李渊摆摆手,目光落到他身后的武顺身上,“来都来了,正好,赶上添丁赐名的好日子,也算你俩沾了喜气。”
武顺上前见礼,规规矩矩福了一福,眼角却悄悄瞥了眼李渊怀里那个襁褓,看得眼里带了点说不出的柔软。
长孙无忌这时候也从廊子那头走过来,见儿子和武顺都在,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这时候才到?”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
“儿子……儿子在城外庄子上,没收着消息。”长孙冲低着头,声音发闷。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转头对李渊拱手:“陛下,小儿失礼,还望恕罪。”
“恕什么罪,他又不是故意的。”李渊摆摆手,“倒是你,儿子媳妇都到跟前了,别老端着长辈的架子,让他们自在些。”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也笑了,退到一旁不再多说。
长孙冲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颗提了一整日的心,一点一点落回了原处,只是这落地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反倒让他鼻子一酸,转过身去,装作看院里的灯笼,没让人看见。
武顺凑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算是应了他方才没说出口的那些担心。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把这一夜的长安,照得亮堂堂的,跟先前那三天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个天地。
大安宫校场上,尘土飞扬,日头正烈,晒得青石地面都泛着白光。
“陛下当真要跟末将过招?”薛举提着铁枪,站在场中,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您这才大好没几日,末将怕是……”
“怕什么,朕这条命金贵,摔不坏。”李渊活动着手腕,接过侍卫递来的长枪,掂了掂分量,“你小子当值这些日子,功夫见长,朕倒要瞧瞧,你这护卫的差事,是不是白拿俸禄。”
“陛下这话,末将可担不起。”薛举苦笑一声,把铁枪往手心里紧了紧,“既然陛下有令,末将便放开了打,冒犯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少废话,出招!”